底舱。

微型艇对接的平台残缺不堪，平台底部的管线断开了不少根，断面十分粗糙，像是经历了一番极其暴力的撕扯。收到了宋承屿的回复，景御盯着艇外的景象，轻声说：“我们等他们过来。”

寒意自下而上逐渐浸透了陈醉，他的头点得有些僵硬，“这里……是发生过屠杀吗？”他发誓，以前看过的任何一段血腥录像都不及今天他见到的场面一半残忍。

喷溅的发黑血迹在舱壁侧面、地板乃至天花板处处可见，有些血迹里还残留少许凝固的不明絮状物，循着散开的血迹，残破的尸体几乎将眼前这个舱室的平台前缘堆满。

所有尸体都形容恐怖，裸露出来的皮肤上伤痕累累，还遍布着紫色的干瘪脓包，有完好的，也有破开的，爆裂开的脓包底下是已经腐败发灰的人体组织，像是提前塞进了人体的炸弹，将一部分人类的躯壳精准地炸开，以至于满地狼藉。

“某种意义上。”景御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忽略强烈的恶心感，“让人体发生这么恶心的异变，也只有污染因子能做到了。”

“但是这些尸体没有出现任何兽化的特征，也有可能是病毒之类的？”

“星际时代，没有比污染因子更酷烈更神秘的病毒了。”景御参加过迟渊生物的研究发布会，他见识过那些对污染因子研究狂热至极的学者，这样的人倘若要靡费巨大的功夫去做一场生物病毒实验，是绝不会绕开污染因子的。

“还有……”那些脓包似乎和记忆里的另一些东西相重叠了起来，他迟疑地说：“在克沙军区的空间站里，我看到过付钰的尸体。她头顶上的伤口……跟这些尸体身上的很像。”

陈醉没想到景御会突然提到付钰，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没有去过宋承屿经营的那家酒吧？”

“没有。”景御有些奇怪地看向陈醉。

“宋承屿不在酒吧的时候，他的家人就帮他管着。一个小孩，一个大叔，都是Beta。”陈醉说得有些犹豫，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几下，“听宋承屿说，他们都有被异变动物咬伤过。”

曾经在沦陷军区里逃亡的时候，他们运气不好，恰好遇到了突破军队防线、在街区四处流窜的异变动物。

“我见过他们很多次，一个头上长了虫子的触角，一个腿废掉了。除此之外，他们跟普通人没有其他的区别。”

隆科那个小孩常常蹲在校门口等宋承屿，还给陈醉送过酒。这个小孩很直白，最喜欢嘲笑他的游戏水平，他还是有一次恼羞成怒，准备狠狠薅一把隆科的脑袋时，才发现这个小孩藏在乱发里的触角。

往日看着隆科蹦蹦跳跳的，他很难想象污染因子居然在另外一群人中制造了这么暴烈的一场灾难。

那些声扬着同污染因子和谐共处、顺应异变的人，究竟有什么立场说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话的？

如若这样，像索兰军区这种相对保守的清污策略，是不是并非最正确的？一时的守成，有没有可能将他们推向被污染因子温水煮青蛙的最糟糕的结局？

对污染因子的恐惧来得汹涌，前所未有地强烈，太多未尽之言藏在腹中，无处宣泄，陈醉再次陷入了沉默。景御毕竟不是宋承屿，他无法跟这个少爷坦诚自己所有的软弱。

景御转头看去，只捕捉到了陈醉眼中闪过的一丝惶然，他想了一会儿，说：“你说的这两个人，他们的身体抗住了污染因子的入侵，没有因为异化的过程死亡，这是很少见的。但是在基因变化之后，为了抵抗污染因子的后续影响，他们一定做了很多你没有看见的努力。”

“就我所知，现在市场上就流通了很多所谓可以抵抗污染因子的药剂，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加隐秘的物理手段。这些方法良莠不齐，但价格绝对高昂，多多少少能起到一点作用。”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个Beta才那么热衷于打工吧。

“嗵！”

“嗵！！”

“嗵！！！”

等待了很长时间后，门口轰然几声巨响，被尸体堵住的舱门才重新被外面的人破开。

两个人坐在微型艇的驾驶舱里，与站在门口的三人面面相觑。陈醉脱口道：“你们三个，怎么穿得乱七八糟的？”

迪曼上身套了一件带胸甲的黑色长袖战斗服，下身是一条有些肥大的青色战训裤子。迟寒翎的打扮跟他差不多，还额外往松松垮垮的腰间和战训裤脚上都缠了几圈束缚带。

宋承屿的样子比他们要更加滑稽一些，这个Beta倒是穿了条勉强合身的战斗服裤子，但估计是没有找到身量合适的战斗服，他只能贴身穿了一件青色战训短袖，再在上身套了一件不知道哪里找来的黑色外套，只能用束缚带在手腕和脖颈上缠了很多圈来避免直接接触舰艇里的环境。

三个人都戴着战斗服的头盔，大半张脸被护目镜盖住，看不清楚具体的神色。

“少废话，还不是为了给你们两个找防护服。”狼狈地奔波了极长时间，迟寒翎的怨气异常浓重。

她骂道：“我们进的那个对接外舱什么都没有，我们三个硬顶着那么重的潜水服，几乎把整个舰艇都搜罗了个遍，才东拼西凑出来这么几件干净的衣服。”

驻扎在这个舰艇里的上一批人可真是一群大聪明，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决策，把隔绝功能最强的防护服全都放进了长时间上锁的实验舱里，再把剩下防护作用稍弱的战斗服全都放进了武备舱里。

等他们负重穿过一堆又一堆死相恶心的尸体，终于摸到武备舱的时候，马上就该死地发现，里面大部分战斗服都被失序慌乱的上一批人拿得没剩几件完整的了。

就因为这，他们只能把完整的两套战斗服留给了景御和陈醉。三个人继续在偌大一个舰艇里找来找去，才勉强找到他们身上的这几件，宋承屿身上那件外套还是从一个休息舱的私人柜子里翻出来的。

“行了，”宋承屿默默跳上微型艇的侧翼，把装了完整战斗服套装的两个防护箱放到顶部，再重新跳下来，“你们把衣服换好，我们就去驾驶舱。”

和其他多少糊上了些尸血的舱室比，驾驶舱算是比较干净的了。

“你们俩动作快点，”迪曼脸上微微发白，朝着微型艇上的两人，有气无力道：“我快要饿得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