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得也太简单了,他们都不蠢。”迟寒翎完全不明白宋承屿在想什么,“实验舱外边的几道门全被我打开了,光这一点都很难跟他们解释。”
“门不是重点。”宋承屿往走廊的出口走去,“没有必要让问题复杂化,这艘舰艇里的所有尸体就是很好的解释。”
虽然死了那么多人,却没有任何一具尸体出现在实验舱所在的这一条走廊上。
他们不是在底舱,就是随机出现在驾驶舱、休息舱、武备舱乃至于其他的走廊上。像是一种潜在的默契,所有的人无一例外,都死在了离实验舱很远的位置。
这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这些人把他们最后的时间全花在了争先恐后的逃离上。
他们了解种子,他们很清楚,这场异变的罪魁祸首就在自家舰艇的实验舱里。
“只有污染因子知道智能锁的密码。”宋承屿扣上舱门,手上继续使着劲,像是要把舱门永远卡死在墙壁上一般,“所以,我们直接让它们永远跟‘神种’告别好了。”
白昼与黑夜周而复始,翻跃于海水上的浮光明明灭灭,宋承屿他们艰难钻出的那条深渊裂隙不断蔓延,最终在一道海底山脉下终止。
这道山脉已经不复初成时的巍峨,它最中心的山脊被径直劈开,像是被群峰簇拥着的两柄利刃,朝海面捅去。不知名的岁月里,刀壁浸泡在无垠的深海中,锋利不减半分,甚至在静谧的海水中渐渐磨砺出了更为诡谲的岩色。
从最高的峰顶到裂隙的边缘之间,破开的凹陷处,沉了一片死灰的石滩。
玄青号停在其中,探照灯的光芒穿梭过诸多锋影,已不如最初明亮。
所有士兵和站在操纵台前的指挥官一起沉默着,望向极远处一抹极淡的黑影。
与周边所有的颜色格格不入,它在海水中忽升,忽降,像一个海中巨人正在吞吐的呼吸一般。
那是一艘不亚于玄青号的重型舰艇,在玄青号的窥视里,在晦暗的海水中,它始终不紧不慢地进行着一些令人看不出意图的活动——不过每个人都知道,它不是真实的,声呐系统上找不见它,他们也靠近不了它。
同样地,他们也不知道它会在何时出现,又在何时消失。
这片海域的磁场乱得惊人,每隔一段时间,这艘舰艇就会在人们的视野中出现,然后再次消失不见。
起初驶进坟海这片死灰的珊瑚石滩,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他们变得非常容易疲惫。
死灰色的珊瑚滩似乎在吸取士兵们的精力,罗奕青认为这是某种视错觉和心理暗示共同作用所造成的结果,他调整出了新的轮班机制,增加士兵的休息时间,并且不断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舰艇的能源和设备状态上。
与此同时,他们一直没有找到任何属于六号舰艇的蛛丝马迹。
宝贵的营救时间一点点流逝,众人心上的弦却越悬越紧,玄青号自身似乎也在缓缓陷入未知的囹圄之中。
任务的时间越拉越长,罗奕青不知道他们要继续找多久,他看了很多遍六号舰艇与控制中心断联之前的最后几段监控影像,只想着,无论这五个学生是死是活,他必须要把他们从昼汐之海里捞出来。
那艘舰艇虚影出现的瞬间,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遇到了一个触摸过去的契机。
如果搞清楚了它的来历,知道它到底在干什么,那些被掩埋在坟海档案里的真相,他父亲曾经在这片海域里经历过的事情,是不是会变得明了一些?
不行……不应该想无关任务的东西……
为什么他这么在意……当务之急……要赶紧找到那五个生死未卜的索兰学生……
罗奕青渐渐平静下来,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艘再三出现的舰艇,忘记了其余的一切,同他一般,士兵们亦是忘却了自己的职守——玄青号彻底停止了前行,开始融入于坟海毫无声息的死寂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僵滞在远处的虚影上,不得寸移。
“咯…咯…咯…”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阵阵细微的异响出现在了玄青号的底部,然后缓缓向上蔓延。
罗奕青好像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他转动着仅剩的思维,突然想起了以前在北渚军区看到过的一幕。
汪洋中的几座孤岛上,到了繁殖季的廓眼多爪蟹从阴潮的礁石底下钻出来,成千上万像蜘蛛一样的小蟹用锋利的爪钳牢牢扣上石壁,攀到礁石顶上,再往礁石被海水浸湿的另一侧奔涌而去。
在近海的礁石群上,这些被海水反复冲刷的位置,将会成为最适合廓眼多爪蟹孕育后代的风水宝地。
密密麻麻的蟹群翻上礁石,用自己硕大的爪钳砸上礁石表面,用力敲击着身边同类的眼睛,激烈抢夺着每一块腥湿的地盘,只为了将自己的基因再次延绵下去。
那攀附在舰艇外的响声逐渐跟记忆里蟹群攒动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罗奕青迟缓地想道:“真像呢。”
响声越来越大,并往着驾驶舱的位置逼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响声出现在了罗奕青的耳畔。
他们像被攫取了营养和水份的树一般,渐渐干枯下去,无人抗争得了那股莫名定格住他们的力量。而那些响声的罪魁祸首似乎也知道他们的境况,只藏在屏幕和舷窗之外的盲区里,并不打算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远处,重型舰艇的虚影停止了沉浮的动作,忽地朝着山脉的反方向驶去,它离玄青号越来越远,像是发现了窥探者的存在,终于想要匆匆离去。
即将遁入浓重的山影时,虚影消弭在了幽暗的海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