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大泽上有浩渺烟波,一圈圈顺着水波泛滥。潮湿的风卷着枯芦碎叶,漫过空旷旷野,沉滞又压抑。
岸边湖水清浅,湖畔芦草岁岁枯荣,如今只剩半青不黄的茎叶,平铺在旷野之上。泽间风缓而冷,吹过草木发出欶欶声响,整片天地空旷、寡淡,日复一日。
一位跛脚的玄衣道人顺着岸边而走,草履落地无声,大泽广袤无垠,犹如一镜,只有鸥歌声遍。
吴观平手持罗盘,身负一把被黑布蒙上的琴,似乎在这里迷了方位。
“老头,你要往哪里去?”一位穿着宽布粗衣的少年郎从水牛背上而下,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我要去大泽的最深处……”
“别人都说哪儿有妖怪,去哪里做甚?”
吴观平捋捋胡子坦然一笑:“我是个道士,当然要降妖除魔咯!”
少年郎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道士……我还不曾见过道士呢!”
“一个跛子也能当道士么?”
吴观平回道:“大道三千,什么人都能修道。众生皆在道中,何处都能修行。”
云梦大泽广袤无垠,湖水将陆地处处掩盖,只留下随处可见的汀州,方圆最近的城镇,也要百里开外,放牛郎未曾见过异乡人。
“你从哪里来呢?”少年追着他问。
“我从青阳山而来。”云梦泽深处,便是地髓所在之地。
牧童一惊:“你居然是从青阳山来的道士?我听卖货郎讲过,那里的道士能劈山阔海,一剑于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你有那么厉害……”
吴观平听了哈哈一笑:“我倒没有那么厉害,我就是个老了的小道士。对了,你知道大泽深处往哪走么?”
牧童指了指:“那你就一直往东去,大泽的深处就在那……只不过,有数不清的水鬼和妖怪,你不怕么?”
“我是道士,自然不怕,多谢!”他朝放牛郎作揖后转身欲走,一步步化作巴掌大的身影。
牧童一惊,没想到他不过是个跛子,速度竟然也比常人快上许多,怪不得是有修为的道士!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水里可是淹了许多人啊,都说尸体顺着水流到了大泽的最深处,所有人都是站着的!”
牧童朝着他大喊。
吴观平缓缓转过头,眼中露出欣喜的色彩:“好,那就是我要找的地方。天快黑了,你早些回去吧!”
水牛抖了抖脖子,安静的俯下身来,牛郎一翻身便坐了上去,只见落日褪尽炽烈,剩一层薄薄的橘红霞光,粼粼铺展在湖面。
“喂——”牛郎朝吴观平大喊,“你要记着我呀,到时候我带你出来——”
身处大泽,便分不清场景变幻,似乎怎么看,都是一望无际的湖泊环绕,异乡人迷路,那是常有的事,甚至是再通水性的人,也有溺亡的一刻。
吴观平挥了挥手:“多谢小友,你叫什么啊?”
他嗓音浑厚,利落却不张扬,湖风吹动他微微花白的头发,眼前的这个牧童,让他依稀想起了从前。
“我——叫——刘——裕——”牧童两只手放在嘴边大声呼喊,“富裕的裕!”
吴观平微微一笑:“我记着你了。”
他并不知道刘裕是否听见。
想要炼化凤桐琴,必然要寻至阴之气改弦更张,云梦泽是古大泽,湖上烟波飘渺,水中不知道有多少亡人,这里便正是他的好去处。
……
刘裕是在三天之后才遇见那位老道出来,只见他仿若更加憔悴了,但是眉梢的喜色却有些压不住,一身轻松的走出了芦苇荡。
他眼见老道,便心急上前,左看看右看看:“你的琴呢?”
“什么琴?”
“就是你几天前背的琴呀?”
吴观平呵呵一笑:“留在湖里镇压邪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