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人间烟火繁华,偶尔还能听见日暮的钟声回响,雁阵南飞,留下云彩连绵,晚霞耀眼。
程离御剑而行,她越发觉得自己的御剑术又精进了许多。
上一次带着柳阳萱和高庭煜去洛京的时候还飞得有些跌跌撞撞,如今她手脚都自在了许多,身体也没有那么紧绷,思绪也没有那么紧张。
程离想肯定是高庭煜太重了吧,扰的她当时无法专心致志,他总是像个秤砣一样站在剑的另一端,好似这把剑是一杆秤一样,有时候她也不好意思喊他往前靠的近一些。
有时候遇到气流不稳,他会轻声询问自己能不能挨着程离,有时候她也觉得真的是很奇怪啊,大家不都亲过嘴么?为什么还那样生分?
她有些反思自己,难道是自己平常的表情太疏远?她暗下决心,下一次见了他,一定要问一问他……
但还会有下次么……
程离突然失落起来,眼见整座苍穹已经挂满繁星,好似在眨眼睛,人间有万家灯火,是因为总有一个在等着另一个人。
她朝邱长老辞行后,留下了乘黄剑交予他重铸,并且发誓自己还会回来,邱长老这才放心让程离离开青阳山。
她日夜兼程后,终于到了流域,手里还提着送给老张夫妻的礼物,重阳佳节才过不久,给两位老人家买了些滋补的参药。
程离给柳阳萱带了些糕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认真修行,程离想看看她如今有何长进。
她御剑在离流域不久的地方便停了下来,不想引来他人注意,鸿钧化作人形陪在她的左右。
他一身玄衣,日光照射在衣袖上闪现出流丽的暗彩,他拂袖问道:“主人,你以后打算留在青阳山么?”
程离沉默了片刻,道:“我已经拜入阴山派门下,认程三问为师。往后我只是留在青阳山修行,不再重新拜入门派。”
“我想让邱长老帮我重铸乘黄剑,邱长老想让我帮忙注解《南斗剑书》,索性也是一举两得。你呢?你愿意陪我去青阳山么?”
“当然,我毕生都会陪在您左右。”
程离将目光投往别处,有些犹豫地问道:“鸿钧,你是否会觉得光阴短暂呢?我是人,肉体凡胎总有逝去的那一天,我的一生对你来说太短暂了。”
骄阳升空,照得田野绿意盎然,流水潺潺不绝于耳,流域的这凡尘静谧地好似一幅画,不忍心让人打破。
牧牛的小儿郎戴着斗笠吊儿郎当地骑坐在牛背上,嘴里叼着一截草,路过他们身侧。
野蝶扑腾逆风而上,倏尔又轻飘飘坠落。
鸿钧并没有立即开口,他沉吟片刻才道:“譬如花开花落,总有结束的那一天,可我每一日待在您身边,便觉得我漫长的岁月有了意义。”
“那你觉得人这一辈子,若是能够投胎转世,那个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么?”
鸿钧深吸一口气,略有些悲伤地望着程离:“当然,只要魂魄不变,她永远只是那一位……”
“我只是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修行之路上,遇见了那么多因执念而化作的邪祟,他们不甘心离去,苦苦于世间徘徊,应当是害怕往后物是人非。”
“十年前的我和十年后的我都是我,可惜却大有不同。”
鸿钧一怔:“是如此。”
“虽然我依然是我,可惜却再难回到少年时光补足遗憾。我常常怨自己为何少时修行时没有多学点道法,可那时正是分心的好时段。”
“就如同轮回转世,上辈子的遗憾又怎么应当给予下辈子补足呢?”
鸿钧突然问:“您是想离开我么?”
“对人来说,十年可以改变许多东西。可是我是一柄剑,我已经……很难改变了。”
他执着在水下皇城等待,他永远是九百年前的那一柄宝剑,鸿钧没有人的魂魄,并不能像人一样在下辈子寄托遗憾,他只能用尽力气抓住一切不会变化的东西。
自其不变者而观之,物我无尽。
程离摇头,十分郑重地凝视着他:“我决不会离你而去。只是我希望我们每一日,都尽力而为。”
“主人,您最近变了,变得更爱说话了。”
“是啊。”程离道,“我想……我确实有些变了。”
程离抬头已瞧见了城镇,那棵巨大的桃花树的枝叶翻出巷墙,枝头悬挂的红色丝带飘扬。
“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程离的语气还是从前那副样子,却一改从前那样的闷罐子脾气,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不知道柳阳萱有没有认真读书,好好修行,我们回去看看吧。”
……
走入桃花巷里,只见那棵巨大的桃树枝繁叶茂,只是错过了花期,颇有些遗憾。
已过午后,只见自家的房门紧闭,想必柳阳萱这些日子都在老张夫妻家,毕竟她一个小女孩住着偌大的房间,也会不由得害怕。
眼见灶房里已经冒出袅袅炊烟,闻见了饭菜的香味,她敲了敲门,只见没人回应,便翻身跳进了围墙里。
等她走进灶房之中时,才发现三人正在有条不紊的做饭,老张站在锅边正翻着锅勺,荣秀仙正在一边择菜,柳阳萱穿着一身新绿的裙子在灶旁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