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秀仙已经六十有余,头发花白像是冬天灰扑扑的芦苇绒,此刻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她过了一会儿才发觉门边站了一个人,甚至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还是老张先叫住她:“小程回来啦!屋里面火气大,快去外面坐!”
柳阳萱转头朝她惊喜一笑:“程姐姐你回来啦!”
她先是起身瞧了瞧锅里,又从炉里拿出一块烧的火红的炭,和老张说道:“爷爷我去给姐姐倒点茶喝!”
说着便一溜烟的拉着程离来到了客房,先是给她斟了一杯茶,笑眯眯地拉着她往一间房中走,原来两位老人竟将张素的房间留给了柳阳萱住。
房间不大,收拾的干净整洁,桌子上摆着文房四宝,墨砚洗刷的干净,她从印台下取出厚厚一叠纸献宝似地给程离看。
“姐姐,你看这是我练的字!”
程离不知道她临的是哪家的字,但是已初显气韵,率真平达,除了某些字歪歪扭扭,倒是还不算写的烂。
荣秀仙将一盘菜端了出来,瞧着她们去了厢房,便笑着走过去道:“这丫头可有悟性了,不过两月余字就练得那么好,私塾的夫子都说罕见呢!”
柳阳萱高兴地回应:“那是因为我可努力了,日日挑灯夜读,奋笔疾书!每日下学后又要跑几里,我本来一开始跟不上学堂的进度,毕竟没读过书嘛,夫子差点都不肯教我!”
挑灯夜读?奋笔疾书?还会用上成语了。
程离拍拍她的脑袋:“字写的确实很不错。那你的修行功法念的怎么样了?”
“念的可好了,自从我上了学堂之后,书里的那些字我越看越懂!”
她说大话的模样逗得程离不免得一笑:“人的五脏六腑在哪里,兵器的优缺如何,功法的要点,我认得字以后一下子就更明白了,再也不需要去问别人了!”
程离点点头,问她:“持而盈之,不如其己……后面一句是什么?”
“持而盈之,不如其己;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1】
“说的是,手中的东西如果已经满了,就不如适可而止,打磨物品使其尖锐,则就不能保持长久,金玉珠宝堆满房间,谁也不能守住,富贵过后又骄奢,那就是给自己留下灾祸。”
“所以我们要‘功成身退,天之道也。’,我说的对不对?”
程离非常满意的点点头:“我离开的这些日子,你长进颇深,我很欣慰。”
柳阳萱听到这句话,笑弯了眼角:“诶,程姐姐,我怎么没看见那位哥哥呢?他去哪里了?”
程离知道她说的是高庭煜。
“是不是在外面玩?待会儿我多做两个菜,不然几个人不够吃呢!”她转身欲走,却被程离拉住衣袖。
“不必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柳阳萱听到这话十分不解:“他不是说自己和你……”
程离垂了垂眼眸:“那是他的玩笑话罢了。”
柳阳萱听了这句话十分意外:“怎么会呢……他不会是如此之人啊!”
饭菜陆续上完,夫妻二人招呼她们入座吃饭。
三道清淡的佳肴上桌,可程离突然却没什么胃口,只见柳阳萱紧紧皱着眉头,狠狠用筷子戳着米饭:
“真没想到他也是个负心人,现在又不是什么大难临头,他怎么就各自飞了?”
程离给她夹了一块肉:“他不是负心人,他出家了。”
老张本来耳朵不大好,但是却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句:
“谁出家了?”
“上次那个和我们一起回来的紫衣服哥哥。”柳阳萱转过头回答道,“可是他怎么就突然出家了?”
三双眼睛突然都直溜溜盯着程离,让程离有些慌乱,只能战术性地喝了一口茶,道:
“他双亲已逝,也无亲朋,索性……索性遁入了空门避世。”
柳阳萱十分不解:“难道我们不是他的朋友吗?”
程离解释说:“他……去意已决……”
荣秀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出家到底有什么好?张素就是这样,年纪轻轻有什么能看开的?”
老张无奈的笑笑:“年轻人竟然比我们这些老人还想得通。出家有什么好?人活在这世间,不就是为了一个情字吗?否则不就与石头无异?”
荣秀仙点点头附和: “人生短短数十载,空门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
程离佯装埋头吃饭,她给不出解答,她想了想,一开始是自己想让高庭煜出家的,回忆起从前,她心里有一些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如今却翻涌着淡淡而持久的苦涩与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