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闻墙头瓦片轻响,抬头望去,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正从青砖黛瓦间探出来。
杏眼圆睁,发间还沾着几片倔强的草叶。
“鬼啊——!”
慕容晛的惊叫惊飞了满树麻雀。
混乱中他只记得自己被一股蛮力掀翻在地,那个“小女鬼”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
“你才是鬼!你们全家都是鬼!”
母亲赶来时,他正顶着乌青的眼眶抽噎。
而那个野丫头被父亲拎着后领提起来,还在空中张牙舞爪。
“这是你妹妹。”母亲拭去他脸上的尘土,指尖冰凉,“要好好爱护她。”
慕容晛是个刨根问底的性子,不明白妹妹为何要被藏起来,便一直追问。
最后无法,夫妻只得将其中缘由告知他。
此刻十岁的慕容棠正猫儿般蜷在书案旁,偷吃御赐的蜜渍金桔。
慕容晛板着脸用书卷轻敲她额头,却将整包点心推到她手边。
“哥哥~”少女突然拽住他的衣袖摇晃,锦缎料子在她指间皱成一团,“听说你后日要进宫给太子当伴读?”
狼毫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慕容晛叹了口气,将笔搁上青玉山形笔架:“你又打什么主意?”
慕容棠倏地拉他站到铜镜前。
黄铜镜面里,两双相似的杏眼彼此映照。
“你看!”慕容棠指尖轻点镜面,“若是梳起你的发冠,换上你的衣裳...”镜中倒影随她的话语渐渐重叠,“那个傻太子定然分不清!”
“胡闹!”慕容晛猛地抽回衣袖。
他望着妹妹天真烂漫的脸庞,喉间突然发苦,她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明白为何她的院落永远有人看守。
“为什么不行?”慕容棠突然跪坐在地,她指着高墙外隐约可见的飞檐,泪珠成串滚落,“我长这么大,连咱家府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慕容晛望着她裙裾沾染的尘埃,忽然想起去岁冬夜。
他躲在祠堂帷帐后,看见父亲对着祖父牌位喃喃自语:“...儿子实在无法让棠儿重蹈覆辙,待她十五芨芨便送她离开,安乐过完这一生便好。”
“起来。”他终是弯腰扶起妹妹,他的叹息拉得悠长,“但要依我的计策。”
慕容棠瞬间破涕为笑,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人已灵巧地翻起坐到椅子上。
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凄楚模样。
三更梆子响过,慕容晛将最后一张临摹的字帖举到灯前。
他揉着发僵的手腕,忽被塞了满口蜜饯。
甜腻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时,他看见妹妹正对着铜镜练习他的仪态。
月华透过雕花窗,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银辉,恍若镜中另一个自己正悄然走入人间。
晨光熹微,定国公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慕容晛最后为妹妹拢紧衣领,指尖在她颈后系带处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记住,你现在是定国公府世子。”指尖用力掐进她肩膀,“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慕容棠眨了眨眼,兄长素来温润的眸子此刻如寒潭般冷冽。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儿戏。
马车穿过府门时,慕容棠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
天色尚早,朱雀大街上却已人声鼎沸。
蒸笼掀开的瞬间,白雾裹着肉香钻进车帘,货郎的铜锣声与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几个孩童举着糖人从车旁跑过,笑声清脆如铃。
她死死攥住窗棂,指节发白。
原来院墙外的阳光是这样明亮,连尘埃都在光束中欢快起舞。
“世子,皇宫到了。”
侍从的声音将她惊醒。
慕容棠猛地缩回手,掌心全是冷汗。
宫门巍峨,朱漆如血。
慕容棠学着兄长的样子昂首下车,玉冠却歪了一瞬。她急忙扶正,喉间发紧。
“世子请随奴才来。”小太监佝偻着背在前引路。
慕容棠盯着他衣摆上银线绣的云纹,不敢抬头。
宫墙太高了,高得有些角落连阳光都落不下。
不知转过多少回廊,小太监突然停步:“世子,东宫到了。”
金丝楠木匾上“东宫”二字在朝阳下闪着刺目的光。
行过正殿,太子寝殿,东宫书房终于到了。
慕容棠想起兄长的叮嘱,刻意抬高锦靴跨过。
殿内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苦味。
早春的日光薄得像一层纱,容栖静坐光影交界处,冰蓝色锦袍上的银线云纹随着呼吸微微浮动,恍若真的流云在他衣袂间游走。
慕容棠屏住呼吸上前。
“太子殿下。”
她行礼时故意将嗓音压沉,可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垂落的视线里,看见对方执书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书页翻动的声响突然停了。
慕容棠不得不抬头。
十二岁的太子已初现锋芒,玉冠束起的乌发下,是一张过分精致的面孔。
薄唇如刃,剑眉斜飞,本该含情的桃花眼里却似凝着霜雪,淡漠至极。
他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让人想起深宫里那些不见天日的瓷器。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当那双眼望过来时,慕容棠仿佛看见寒潭深处映出自己仓皇的倒影。
她急忙垂眸,借着逆光的角度让阴影掩盖发烫的脸颊,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被发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