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也有烟火气,”楚留香不敢苟同,摇着头,指指南宫灵,又指指自己摇着头,“那咱们两个,岂非是从油锅里捞出来的了?”
南宫灵忍笑不禁:“这倒也奇怪,无花大师无论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看来都要比我等干净十倍。”
楚留香对好友不吝赞美:“凡世中的尘垢,似乎都染不到他。‘天女散花,维摩不染’,只怕也正是此意吧!”
“可见你们两个,都没有半点儿慧根。”无花毫不客气地道,“世人总为声色皮相所惑。”
“浑身污秽的叫花子,人人侧目掩鼻。似我这样穿一身白衣,自然要被以为是慈悲出尘。便是行修罗之事,旁人还要夸我在度化世人。”
“你们连这点都看不破。可见,眼下又多了两个俗人!”
楚留香忍耐住大嚼一番的冲动,细品慢咽,只觉齿颊留香。鲤鱼的浓厚、鸡肉的鲜甜、素菜冷淘的清香,如同这世上最美妙的乐曲。
他听无花这么说,接口道:“可这世上,大智大慧的人总是少,我们这种凡夫俗子总是多。大师这些话就是说出去,也无人肯信的。”
其实,作为好友,楚留香也看得出,无花的一些举动,以佛门教义来衡量,多少是有些离经叛道。
比如,他虽只吃素,却不避讳荤腥,肯为朋友烹饪鸡鱼。再比如,无花一直坚信除恶务尽。严格说来,破了杀戒。
只是他生来一副妙相,有天人之姿,又精通禅理,温文尔雅。所以,任谁都要坚信,无花是这世上第一等有大修为的和尚。对他的离经叛道,难免视而不见。
便是自己,不亦是如此。
无花诛灭杀手在前,以琴声操纵一点红在后,又曾多次写信,讥讽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可自己不依然觉得,这是别有情由、无需苛责吗?
可见自己也是个俗人,无花说的没错。但做俗人,也未必不好。
他忍不住感慨道:“在下一直很奇怪,天峰大师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徒儿?”
听到楚留香提起天峰大师,无花顿了顿,方缓缓道:“我本不是一个好徒儿。”
他素手微抬,饮下杯中之酒,拿手指点着太阳穴,无奈地道:“只怕将来要叫师父失望了。”
无花入少林,并非自愿,而是情势所致。他学禅的本意,不过是为了借佛法,化解因怨恨执着而带来的煞气戾气,以免入了魔道。
但是,天峰大师待自己甚厚,十几年的师徒之情,哪能不放在心上呢。
其实,无花几次回闽南,准备向天峰大师请求还俗。然而近乡情更怯,每一次犹豫再三,都终究未踏入南少林山门。此时,被楚留香触动心绪,一时险些失态。
恰好此时,七八个个弟子抬了一个又大又重的坛子,走了进来。一掀盖子,霎时香飘四溢,吸引了楚留香和南宫灵的注意。
楚留香深深嗅了一口,几乎要跳起来。
“楚兄,快坐下。”南宫灵好笑道:“你纵使跳起来,也算不得佛跳墙。”
“非也非也,佛在人心中。”楚留香开怀笑道:“不要让我吃上一碗佛跳墙,保准我将来能立地成佛!”
一大坛子佛跳墙,果真难得。别用了用了上好的海参、鲍鱼、鱼翅、干贝、鱼唇、蹄筋、鸡脯、鸭脯、鸡肫、鸭肫、冬菇、冬笋。
再根据食材特点,煎、炒、烹、炸,炮制到位,再一层一层地码放在一只大绍兴酒坛子里,注入适量的上等高汤汤和绍酒。
再把坛口用荷叶密封起来盖严,放在火上加热。用火也十分讲究,非木质实沉又不冒烟的白炭不可。
火候又极讲究。先武火上烧沸,再转为文火慢慢煨炖五六个时辰,这才大功告成。
总有人夸赞无花,烧得一手好菜。但无花本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要说厨艺,他真比不上老师傅。
但习武之人,五感敏锐,善于把控火候,是天生当厨子的好料子。只是,武者骄矜,一般不愿意为庖厨之事。
无花又比寻常人更注重食材品质,务求当令、新鲜。再加上会摆盘。卖相意境就非寻厨子可比。他又不经常动手,于是寥寥几次更殊为难得。
这么一大翁好货,无花又不动荤腥。楚留香和南宫灵二人撑破肚子也休想吃完。
南宫灵便吩咐,舀出一些留下,剩下分赠于诸位长老、护法与诸弟子。
“借花献佛!”楚留香笑着打趣道:“拿无花的手艺,孝敬帮中长辈。南宫兄可真是个伶俐人!怪不得戴前辈他们,对你甚为疼爱。”
南宫灵替楚留香,盛了一碗佛跳墙,摆在他面前,腼腆一笑:“小弟倒还真有几分长辈缘。戴前辈对我确实极好。”
楚留香手里端着碗,舀了一勺,却不立即享用,反而斜睨着南宫灵道:“还有一人,待南宫兄更好。”
“楚兄是说……”
“我自然是说任老帮主。他是南宫兄的义父,岂非是世上最疼爱你之人?”
楚留香紧紧盯着对面之人,就见南宫灵陡然变了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