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玄衣人来时无影无踪,去时了无痕迹。就像他手中的那把紫晶小剑,和那绚烂莫测的剑影,有如一场绮丽又迷蒙的幽梦。
梦醒时分,仿佛庄周梦蝶,四顾茫然,不辨真幻。
楚留香用力甩了甩头。好吧,自从发现海上浮尸。自己身边奇怪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也不差这一桩了。
眼下也不必多想,还是先去寻找任帮主夫人为要。谁又知道,万一迟了,还会再出现什么变故呢?
此时,他几乎已经断定。这位任夫人,必然与秋灵素大有关系。极有可能,就是秋灵素改名换姓,变成了今日的叶淑贞。
否则,那玄衣人又为何要千方百计,阻止自己来见她呢?
楚留香胸口沉甸甸的,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坠的心里难受。
南宫灵是否知道任夫人的真实身份?还是说,他为尊者讳,选择了为义母隐瞒不光彩的过去,以及可能的罪行……
楚留香微微叹了口气,扭头往回走去。
世事真是奇妙!方才他千方百计,这才度过了石梁,这会儿却要重新走回到那一头。
他是要回头找人,楚留香高声呼唤道,“丽大娘,你还在吗?前路已通,咱们可以继续前行了。”
丽娘这才缓缓现身。她已不复初见时的温柔和善,看上去有几分不耐烦:“我已经老了,还要再走这样的山路。”
楚留香忙笑着道:“辛苦大娘了。不过丽大娘看起来一点也不老,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么。”
天空中开始飘洒毛毛小雨,零零落落,沾衣欲湿。楚留香跟着丽娘再走了一刻钟。
山雨初霁,雨水洗涤后的松林,一尘不染,越发的青翠欲滴。山涧的溪流,清可见底,又顺着山涧蜿蜒而下,发出淙淙的清脆悦耳的欢唱。
这真是,好一处人间胜境!
楚留香随着丽娘,沿着与溪流相反的方向,拾级而上,走过依山势而铺设的青石板。
这时,山势已尽,林木掩映,有三五茅舍,在清晨淡淡的薄雾中若隐若现。任慈的夫人,就居住在这样清幽空灵的所在。
丽娘当先领路,缓缓推开茅舍的竹篱,茅舍外的木门半掩。一股淡淡的幽香,自门隙传出,巨大的古柏枝头上,有只不知名的翠鸟,却像是已睡着了。
她稍稍抬高了音量,依然柔柔地说道:“丽娘特来叩问夫人起居安好。”
“事到如今,你为何再来?”那声音听在楚留香耳中,只觉得说不出的空灵悦耳。如同拨动了琴弦,又如泉水叮咚。
丽娘不疾不徐地道:“虽然山路遥远,但来给夫人请安,是分内之事。”
但楚留香总觉得,她态度虽然恭敬,那双眼睛却始终显得有些冷漠。
过了半晌,茅舍里一人缓缓道:“你既然都已来了,就自己推门进来吧!”
这语声无比的温柔,无比的优雅。听得这样的语声,已可想见说,说话之人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楚留香精神不觉一振,又回想起秋灵素画像上的美丽容貌,心底暗道:“不见其人,但闻其声,已令人神清气爽。”
他仿佛也生怕踩碎这一份宁静的寂寞,脚步竟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这时,那优雅的语声已又缓缓道:“门是开着的,你们为何还不进来?”
吱呀一声,翠鸟惊起,门已推开。
楚留香第一眼,便瞧见个长发垂肩,身穿黑袍的女子,木然跪在香案前,动也不动,仿佛亘古以来就跪在那里。
她背向门户,也瞧不见她的面目。但她虽然动也未动,那优雅的姿态,却已令楚留香不知不觉间,几乎瞧得痴了。
他从未想到,一个背面跪着的女子,也会有这么大的魅力。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哪怕过去了二十年,左又铮、西门千等人,依然会对这个女子念念不忘,依然会甘愿为他奉上性命。
空山有佳人,绝代而独立。
楚留香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了这里,才来到了这里。在进门之前,他已经在心中,想好了无数问题,准备要质问。
然而在这一刻,他仿佛成了毛头小子,仿佛成了天底下最笨口拙舌之人。只呆呆地看着那道遗世独立的身影,一句话也问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