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人的剑法已难以对付,更不想他突然左手袭出。楚留香险而又险,避开剑芒,却再难以避过即将点来的这一指。
危急之刻,他竟纵身一跃,跳下了石梁。下方可是百丈深谷!跌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就连玄衣人,见此突变,都不由愕然一瞬。然而,他非但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变指为爪。他身体前倾,手刚伸出,却忽然一顿。
原来他已发现,楚留香绝非自寻死路。他人虽跳了下去,脚却紧紧勾住了石梁的边缘。整个身子晃晃悠悠,借力倒挂。下方山谷幽深,水流湍急,怪石嶙峋。
玄衣人见状,后退了几步,他的神情被面具遮掩,目光却有些悲伤。
宽袖垂下,或许是因为强行收招的真气震荡,那双素白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玄衣人索性将双手负在背后。山风微凉,吹起衣摆。一人遗世独立,仿佛不胜冷寂。
楚留香得了喘息之机,他脚背借力,腰腹扭转,整个人弹起,凌空翻了个身,如飞鹰攫兔,重新踩上石梁,正好落在方才计算好的位置,分毫不差。
这翻身一倒,凌空一跃。不但正是轻功中登峰造极的身法,也包含着他临敌之时、妙到毫巅的应变机智。
原来,他在瞬息之间,已经做出了最好的选择。在跳下石梁之前,已在心中计算过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形。
当然,这也并非没有风险。楚留香早就想过,如果玄衣人反应迅捷,出手追击,趁胜发难。那么,他只要轻轻一踢,自己倒挂在半空中,招式已老,无处借力,必然危矣。
只是彼时彼刻,他别无选择,不得不冒险一次。而且楚留香也是在赌,他在赌玄衣人的心胸。
无论是玄衣人坦然承认,大明湖畔的是他门下弟子;还是在动手之前介绍爱剑,让自己小心,都不失坦然与气度。
或许,他只是想阻拦我去见任夫人,但却并不想要我的性命。楚留香这么想。
结果,他赌对了。玄衣人,竟然真的收手了。那明显是出手无回的一指,被强行收回。
楚留香往后又跃了几步,拉开距离,拱手道:“多谢阁下手下留情……”
玄衣人淡淡开口,他的声音似乎不再那么嘶哑干涩,但却带着几分带着疲惫。
“为了寻找一个答案,你竟然连连性命都不要了吗?”
“在下也很爱惜自己的这条小命。”楚留香摸摸鼻尖,“但是义之所在,为了追寻真相,也不得不如此。”
“为什么你非要去追根究底?”带着淡淡厌倦的声音响起:“知道真相到底有什么好处?恰恰相反,你知道的越多,只会愈加烦恼。”
“也罢,也罢。”白玉面具遮住了玄衣人上半张脸,楚留香望不见他的神情。只听他叹息一声:“我能阻拦一时,不能阻拦一世。”
他的声音已不像刚才那样粗砺沙哑,显出了几分柔和清冽,低声喃喃道:“我只是不死心,才亲自来这一趟。原来,也不过是徒劳而已。”
两人同立于石梁之上,四周只有幽谷山风,下方是百丈激流。
“一道石梁,站在两端的人,心思却不一样……”
玄衣人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出嘶哑,反而带着说不出的飘渺,仿佛正在随风飘散的叹息。
楚留香见状,抱拳道,“多谢阁下成全。”
如果玄衣人执意阻拦,他今日不见得能见到任夫人。
玄衣人伸掌一吸,将插在岸边的剑鞘收回手中,淡淡道:“我们之间,终究会有一战,但不是此时。”
“你去吧。”他爱惜地将紫水晶匕首,重新插入剑鞘,冷冷道:“帮我给她带几句话。”
“她是个聪明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明白的。我只愿她的心思,和我的心思一样,不要让在意的人平白伤心。”
玄衣人的言语,让楚留香听得莫名其妙。这些话似乎意有所指,可是又隔了一层迷雾。云山雾罩,让人摸不着头脑。
楚留香有些哭笑不得,这玄衣人真够奇怪。自己就是去找任夫人询问事情的真相,他却光明正大地让自己带话,要任夫人不许乱说。
而且前面还是威胁,后面又说什么“我只愿她的心思和我的心思一样”。听起来,又好像带着几分互诉衷肠的情谊。一时之间,楚留香自觉得自己头乱如麻。
但是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多加询问。只见玄衣人也如楚留香方才那般,跃下石梁。只是他宽袖张开,如凭虚御风。
“铮”的一响。一根丝线,自他手中飞出,钉入了石壁。他身子随着丝线荡了几荡,竟是毫发无伤,降落在谷底。只见他在奔泉旁涉水而行。
不过片刻,人便已走得远了。
山风吹拂,楚留香环视四周,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他就这样走了,仿佛他从来不曾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