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楚留香说完,秋灵素焦急的问道,“你知道先夫的死因?”
“这世上,或许有巧合。但太多的巧合,未免令人生疑。”因此,楚留香更倾向于,相信秋灵素的猜测,即任慈死于慢性中毒。
“在下一直在想,幕后之人为什么要选择,那样一种隐秘但却缓慢的毒药。”
“为什么?”
楚留香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问道:“事到如今,如果南宫兄还蒙在鼓中,夫人会将身世告诉他吗?”
秋灵素默然片刻。这才低声道:“不,我不会。这对小灵来说,太残忍了。”
既然南宫灵并没有参与谋害任慈,秋灵素的慈母之心,又占据了上风,压过了对面具人的恨意。
生父死于义父之手,而义父也因此被害。至亲互为仇雠,彼此性命相残。如果让南宫灵知道了这些残酷的真相,他将何以自处?
她低声喃喃道,“我不能这样去伤害小灵。这会毁了他的……”
“不错,夫人将南宫兄抚养长大,对他百般爱护,自然不愿意让他因此受到伤害。”
哪怕让楚留香来说,在这横亘近二十年的恩怨纠葛中,南宫灵恐怕是最无辜的那个,也是最容易受到最深伤害的那一个。
天枫十四郎与任慈比武之时,南宫灵还不过是襁褓中的婴儿。后来被任慈收养,更是身不由己。
再看那面具人,武功何其的高深,性情何其的偏执,心机何等的深沉,他要为父报仇,南宫灵难道有阻拦的余地吗?
甚至……
楚留香望着秋灵素,缓缓道:“那面具人是天枫十四郎之子,作为兄长,他难道就不想保护自己的弟弟吗?”
“之所以要煞费功夫,用这种缓慢而隐秘的方式,取走任老帮主的性命,不是为了瞒过别人,而恰恰是为了瞒过南宫兄!”
“我猜,或许南宫兄对自己的身世,还根本一无所知。”
方才,楚留香回想起,昨日石梁上那个神秘的面具男子。后者让他给秋灵素带话。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明白的。我只愿她的心思,和我的心思一样,不要人不相干的人白白伤心。”
最初,楚留香以为,这是那人在威胁秋灵素,让她莫要说出实情。楚留香急于追查真相,自然没有第一时间,将这些话转达给秋灵素。
但是眼下,楚留香终于明白了。“不相干的人”,指的就是南宫灵。
秋灵素会不会说出任慈的死因,又会不会道出,他对西门千等人的图谋。那人根本毫不在乎?
他在意的是,秋灵素会不会和他一样,在南宫灵面前守口如瓶,不让这一桩残忍的陈年旧怨,毁掉自己的弟弟。
不过此时,这些话似乎也已经没有转达的必要了。因为很显然,秋灵素已经决意要保护自己的养子。
一时之间,楚留香的心情格外复杂。
南宫灵是他的好友,他却得知了好友如此悲惨甚至残酷的身世。
作为天枫十四郎郎的血脉、任慈的养子和衣钵传人,南宫灵理应有资格知道真相。
但他的义父义母、他的乳娘,以及他可能的兄长,都不约而同选择了隐瞒。他们共同编织了一张牢不可破的大网,将旧时恩怨阻挡在南宫灵的人生之外。
楚留香一时觉得,这对南宫灵太不公平;一时又觉得,那几人都是南宫灵的至亲。他们正是出于对南宫灵的爱护,才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来保护他。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方式。
世事当真复杂!是非对错,难以评论。
楚留香深深的吐出一口气,似乎想要消解心中的块垒。
眼下,同样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这一次,轮到他来做选择了。
他蓦然又想起了石梁上的面具男子。
那清冽而疲倦的声音,仿佛再次回响在楚留香耳边。
“为什么你非要去追根究底?知道真相,到底有什么好处?恰恰相反,你知道的越多,只会愈加烦恼!”
那人竟一语成谶。
楚留香对于朋友,向来甘愿两肋插刀,热忱赤诚。如果明知道南宫灵的身世真相,却刻意对他隐瞒,楚留香实在有愧于心。良知必会遭受煎熬。
可如果对他直言呢?
这样的人伦惨剧,这样残忍的真相!不是谁都能承受住这样残酷的打击!
南宫灵才刚及弱冠!如果他得知真相,人生将会如何天翻地覆?
甚至,以楚留香对好友的了解,他绝对不会继续留在丐帮,而且会将任老帮主过世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南宫灵可能会痛不欲生,可能会一蹶不振,可能会自责内疚一生……
寒从心起,楚留香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冷颤。这个结果太过沉重,难道是他想要的吗?难道,他要害了自己的朋友吗?
楚留香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纠结之中。
他恨不得,蓉蓉和红袖就在他面前。他很想听一听她们的建议。但楚留香也知道,哪怕蓉蓉和红袖立刻出现在眼前,他也什么都不能说。
从这一刻起,他就要永远永远为自己的好友保密,绝不对任何外人,吐露哪怕一句话。
对!他绝对不会告诉任何外人。可南宫灵本人呢?自己要告诉他吗?
良心不安的烦恼,如毒蛇一般缠住了楚留香。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自己的好友?他也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尽善尽美?
不过好在,有人代他做出了选择。
秋灵素一双妙目,深深地望着楚留香:“香帅,我还有一事相求。我请求您,也代任慈请求您,不要把这些告诉小灵。”
说完,她便盈盈下拜。
“夫人,快快请起!”楚留香慌不迭扶住了秋灵素,“如此大礼,在下万万担受不起!”
楚留香心中陷入了天人交战,但他望着秋灵素的那双眸子。她灵秀的双目中,盈满了期冀与恳求。
他心中一软,苦笑着道:“南宫兄也是在下的好友。在下向夫人保证,绝不会让您和任老帮主的苦心付诸东流!”
“香帅一诺千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这位凄苦坎坷的绝代佳人,笼罩在黑纱之下的面容,仿佛露出了一丝微薄的笑意,但又很快淡去。
秋灵素说出了隐藏的秘密,也得到了楚留香的保证,她似乎安下了心,但心中又一片茫然。
仿佛天大地大,却不知自己存身于世,还有何意义。最后,她只缓缓道:“你……你可以走了。”
楚留香目光直视着她,忽然道:“在下也有一事,想请求夫人成全。”
秋灵素依然还有些怔忪,“还有什么事?”
“不知夫人可否掀开面纱,让在下能一睹夫人之风采?”
秋灵素沉默了许久,回过神来,悠悠道:“你真要瞧瞧我么?”
楚留香抱拳道:“在下有此愿望,已非一日。”
他心里实在充满了好奇,实在想瞧一瞧,这位倾倒众生的美人,究竟是何等模样。否则,当真要遗憾终生!
越是瞧不见的东西,人们总是越想去瞧一瞧的。那覆面的黑纱虽薄,却令这绝代美人,更增加了许多幻想的神秘。
秋灵素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叹道:“二十年来,你是能瞧见我真面目的第二个人。”
楚留香愕然道:“能瞧见夫人面目的,只有两个人?”
他虽听南宫灵说过,秋灵素自珍自重,不肯轻易在外人面前露出容颜。但楚留香也没想到,二十年年来,竟只有任慈一人,见过她的真容。
秋灵素一字字道:“不错,只有两个人,你和任慈……”
楚留香忍不住道:“为什么别的人……”
话未说完,突然呆住。他一生中虽也见过不少奇怪的事,但却从无一件事,能令他如此震惊!
黑纱,终于被掀起。
楚留香本期望,能见到一张仙子的面容,谁知此刻自黑纱中露出来的那张脸,竟是属于魔鬼!
这张脸上,竟已没有一分一寸光滑完整肌肤。整个一张脸,就像是火山爆发后的熔岩凝结而成。
没有五官,没有轮廓,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丑恶的、赤红的肉块和一个个绽裂开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