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大明湖畔的风雨亭。

昨日，楚留香再次与苏蓉蓉团聚。而今，温柔动人的红颜早已离开，眼下正在亭内凭栏远眺的，换成了广袖御风的无花。

丽娘站在几步远处，惴惴不安道：“大人，这便要起程回去了？小公子、小公子……”

她微微躬身，但却忍不住绞着手指：“那边应该已经发动，您不去为小公子压阵吗？”

“那里是丐帮总舵，小灵是丐帮的少帮主。”无花微微一笑：“我若不在，反而更好。”

丽娘大着胆子，抬头看了少主人一眼，又道：“尼山那边，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实在不敢想象，万一小公子知道了一切实情……

“他不会知道！”无花斩钉截铁。说完这句话，他又沉默了许久有些苦涩疲惫，“最近，我每每梦及往事。”

“丽娘你说，当年我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应该，听由任慈带走小灵？”

他微微叹气，清俊的眉眼间带了一丝怅惘：“在这天底下，无论是谁，都无法随心所欲。哪怕重来一次，也一样。”

那时，父亲大人突然过世，无花不仅陷入了深深的悲痛，而且立即要独自面对艰难处境。

他身边，除了尚在襁褓的弟弟，便只有山本和丽娘两个仆从。丽娘不懂武功，山本连中原官话都说不流利。

无花自己，虽然他有着成年人的思维，但实打实的年龄，也只有七八岁。别人也只会把它看作一介童子。

何况，初到中原之时，天枫十四郎为了寻找李琦，与武林人士颇有摩擦，打斗频频。无花可不会天真地以为，父亲大人过世后，那些仇家不会来寻他们麻烦。

两个孩子，再加上两个东瀛口音的下人，该有多么惹眼。

从那时他就知道，自父亲大人过世的那一天起，自己平静安宁、无忧无虑的人生，便一去不复回了。

而且，更令他揪心的是，无花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养育一个孩子。前世的观念告诉他，养大一个孩子，不仅仅要给他富足的生活，更要给他安稳的环境，以及长辈的爱护和言传身教。

而这些，无花全都做不到。于是，哪怕他万分不愿，最后也不得不听从天峰大师的建议，由天峰大师做主，遵从父亲大人的遗命，将小灵托付给任慈抚养。

搭放在栏杆上那双手，肌肤素白，骨节分明，缓缓用力握起。

初到少林时，他一夜夜自噩梦中惊醒，思念父母，又担忧千里之外的幼弟。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佛前一遍一遍恳求，恳求漫天神佛保佑他的亲人。

哪怕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想起当初的无力和弱小，无花依然心有余悸。这让他一直充满了不安与危机感，也让他一刻不敢停歇地练功习武、培植势力。

无花自回忆中清醒过来，低声道：“楚留香应该已经见过秋灵素了。”

丽娘一惊，“她会不会胡言乱语？”

无花笑了笑。他的眼睛极为明亮，充满了对人心的洞察，笃定而自信，好像刚才片刻的脆弱，只是不真实的幻象，从来不曾存在过。

“我实在没想到，楚留香会搅和进来。”无花淡淡开口：“但我相信他，也相信秋灵素。我相信，他们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

“秋灵素早已萌生死志，只是她依然心有不甘，所以不肯步履黄泉。”清俊的男子神色淡漠：“既然她已经见过了楚留香，也该死而无憾了吧。”

“也好，往事恩怨，就此了结。你好生陪着小灵，莫要让他太过伤心。”

无花的目光，越过宽阔的湖面，仿佛投向丐帮总舵的方向。

我的弟弟，我多么希望你能一生喜乐，于悲伤无缘。可是，我也清楚，我只是一个人，而不是神。我无法左右世间的欢乐与悲辛。

于是，我只能希望，你能坚强起来，如同苍松翠柏，在风雨之后，愈发笔直苍翠。

无花缓步向南，过钟楼转向东，从齐川门出了济南。几乎与他前后脚的功夫，楚留香运足轻功，狂奔不停，轻烟一般，穿过城门洞，向远处掠去。

他也不进正门，直接寻了一处院墙，翻入了丐帮总舵，以他那世间无双的精妙轻功，悄无声息地往议事厅正堂潜去。

楚留香远远便望见，以南宫灵手为首的丐帮，正与数个门派对峙，气氛肃杀。

丐帮弟子在北，人手一根竹杖。其余众人在南，手中兵器各式各样，共同围出了一个大圈。

圈内的空地上，南宫灵正在与人动手。楚留香不着痕迹地挤入人群，定睛一看，那人岂不是冷秋魂？

人群鸦雀无声，无数目光紧紧锁住，场地中央打斗比试的那两人。

冷秋魂双臂一震，掌心泛起诡异的赤红色。楚留香知道，这正是朱砂掌功力催至顶峰的征兆。

只见冷秋魂踏步前冲，双掌连环拍出，掌风如火，席卷向南宫灵的周身大穴。

南宫灵身后，围观的几名年轻丐帮弟子，被这掌风余波扫到，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他们一个个脸色忽红忽白，面色惊恐，满心担忧，唯恐少帮主败下阵来。

咦？楚留香也不觉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