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夕阳中,无花辞别了天峰大师,转身向外走去。楚留香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无花师兄,你回来了~”雀跃的声音响起。
“师弟。”紧接着又有一道憨厚的声音。
楚留香侧身看去,是一个憨厚的年轻和尚,带着一个面容稚嫩的小和尚。
“无相师兄、玄尘师弟。”无花驻足,声音温和地和师弟们打着招呼,看不出半点异样。
原来他就是无相,南少林下一任方丈的人选。这和尚与无花年龄相仿,但形容却平凡至极,言辞举止也显得稍有几分木讷。
楚留香一下子便理解了,为何无相将要继承衣钵的消息传出后,江湖中一片哗然与叹息。只因他看上去,与无花似乎是云泥之别。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自己也不能免俗。楚留香很快醒悟过来,在心中无声哀叹。无花倒是天人之资,学通五经。可他设局杀人,是何其的心狠手辣。
天峰大师立传人时,舍无花而取无相。可见这位大德高僧,实有慧眼识人之明。
“眼看就要日落,无花师兄你还要出去吗?”小和尚关切地问:“要不要帮你留门?”
无花略一沉默,素白修长的手在小和尚头顶揉了揉,低声道,“不用了……”
他与师兄弟之间,似乎相处颇为和睦,既在寺中碰见了,便闲聊了许久,诉说别情。
只见无花他温文尔雅地冲着小和尚道:“师弟,你修炼大力金刚掌虽已入门,但却一直未能登堂入室。”
“只因你执着于刚猛,掌力外放虽强,但内劲却未臻圆融。大力金刚掌讲求刚中运柔,你发力太过猛,反露破绽。”
“我曾答应慧常大师,抽空为你指点一二。”清俊的僧人略带歉意:“然而却一拖再拖。”
那少年僧人却并不着恼,笑呵呵道,“无花师兄,你这几年总在外行走江湖。等回头有了空,再指点我也是一样。”
“若我一直不得空闲呢?”无花眉目清冷,轻声自语冷。
玄尘愣了愣,拿手挠挠圆圆的头顶,稚气地道,“不得空便不得空吧。那便是我没有缘法。”
十二三岁的小和尚,婴儿肥未消,却已经知道熟练地双手合十,一派天真:“从今日起,我多多用功,积攒福报好了。总有一天,能和无花师兄一样厉害。”
“事在人为。”无花露出一个由衷的笑意,“我虽没办法,手把手亲自教你,但却写了一本小册子。哪里不足,哪里还需改正,哪里需配合佛法参悟,都给你写在里边了。”
他细细交代道:“你稍后便到我的禅房去取吧。”
“太好了!”小和尚蹦哒了一下,甜甜道,“谢谢无花师兄!”
“师兄的武功路数,与我不同,他日必能自成一家。”无花又看着无相道:“我给师兄带了些温养身体的草药。”
那无相似乎的确不善言辞,也只是默默双手合掌,宣了一声阿弥陀佛,以表谢意。
无花也不以为意,又交代道:“我带了些土仪回来,请师兄代我,分赠给各位师长和师兄弟们吧。”
“无花去了,请师兄和师弟多多保重。”
他再度转身向山门外走去。晚风吹拂,宽袖飘飘,无花的身影竟显出几分孤寂。
楚留香连忙回神,跟在其后。他方才忍不住去想,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无花?是心狠手辣的他,还是温文尔雅的他?他在师兄弟面前那样的温和,似乎真的是发自内心。
夜色笼罩,孤月高升。
无花走出山门,沿着院墙徘徊,忍不住驻足回首。这恐怕是自己最后一次,来南少林了。
楚留香轻声询问:“你在看什么?”
“当年,我就是在这里送别师兄。”无花眉目怅然过,“也是这样的月色。”
“千华?”
“嗯,师兄曾经的法号是玄法。再回首,已是十载岁月。”
与此同时,天峰大师依然端坐在竹席上,他缓缓端起了右手边的茶盏,那是无花为他奉上的茶水,只因楚留香未及突然出现,而被搁置在一旁。
天峰大师将茶水缓缓饮尽。冷茶香气散尽,重重苦涩更加明显。
当年玄法离山,慧常师弟万般痛心。如今无花远行。天峰大师心中的伤情,绝不亚于慧常。只是他修为更加高深,更懂得放下。
他自然有千万种的方法和无比的耐心,去教导无花悉心向佛,为南少林再添一位高僧名僧。只是人皆有私心,哪怕是他,也不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