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是他最疼爱的弟子。这个孩子聪慧过人,是非分明,重情重义,但却外柔内刚,太过执着。与佛家的安忍圆融、超脱释然格格不入。
大道三千,皆可成佛。天峰大师实在不忍强行扭转他的天性。他更希望无花,能够随心而行,而后内心安定。
将来这个孩子,如果能水到渠成,顿悟佛法真谛,自然是好。当然如若不成,也是缘法不够,不必执着。
夜已很深。后山的道路很窄,朦胧的星光,映着道旁的木叶,整个大地却似乎已浸浴在,一种神秘而凄凉的雾里。
两道挺拔的身影,并肩走在这条崎岖的窄路上。自从下山开始,楚留香始终保持着沉默,沉默得就如同黑夜中的山巅一样。
与此相对的是无花的悠然。他仿佛终于从怅惘中走出,如同拼尽全力,解决掉了一件难事。然后,浑身上下都是轻松,悠然地走在山路上,仿佛是行走在自家的后院。
无花忽而停步,随意倚在一棵树上,与往日的宝相庄严不同,流露出说不尽的写意风流,“你有话和我说?”
楚留香心情极为复杂,一时有千言万语,无数问题,却不知从和说起。终于,他开口了,确定地道:“任老帮主不是无疾而终的。”
“嗯,他不是。”无花没有争辩,只是淡淡承认了楚留香的推测。清俊的僧人,目光和语调都十分的柔和,“我不忍心再让他伤心更多。”
这个后一个“他”,自然指的是天峰大师。这样一个睿哲慈祥的老者,几乎没有人愿意让他伤心。
楚留香忍不住道:“你如果不忍心让天峰大师失望,就不应该做出那些事情。”
“总有一些事情,不得不做。”无花抬头,看着神秘的星空。
“你是天枫十四郎前辈的遗孤,南宫灵的兄长。天枫前辈出事的时候,你已经记事了。”楚留香后知后觉的想到,怪不得没有人怀疑南宫灵和无花是兄弟。
无花温文俊秀、貌若好女,而南宫灵剑眉星目、英气勃发。两个人的气质实在天差地别。
“因为小灵容貌肖父,而我长得像母亲。”
原来是楚留香不知不觉把话问了出来,他听到无花的回答,感慨道:“令堂一定是一个绝世美人!”
“她是我的母亲,这样说有些不敬。”无花略带无奈:“但她确实有些红颜祸水。”
楚留香发现话题已经偏了很远,自己本来是来质问无花,眼下却仿佛成了在话家常。
他右手握拳,放在嘴边,咳嗽一声,回归正题。“天枫前辈的死,固然令人遗憾。但其实,不应该怪罪于天峰大师。”
“自然怪不到师父身上。”
楚留香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当然,其实也不能完全怪罪于任老帮主。毕竟,令尊是一心求死。”
“哦?”无花并未反驳楚留香的言论,只是轻笑一声,道:“我很好奇,秋灵素是怎么告诉你的?”
“楚兄,你并非愚人,当知人皆有私心。你焉知那不是任慈的一家之言?又焉知秋灵素不是在为任慈粉饰?”
“当年那场决斗,在场的只有家父和任慈两人。或许,家父如约到达,向任慈提出改期。可任慈畏惧家父的武功,唯恐堕可丐帮的声名。他又看出家父虚弱,便趁机下了死手。”
楚留香一时语塞,但他很快找到了证明。“任老前辈将南宫兄悉心抚养长大,这不就是明证。”
“若非心胸宽广、性情忠厚,岂能如此毫无芥蒂地对待仇人之子,不但将武功倾囊教授,还以衣钵相传?”
“这也不难解释。”无花轻轻一笑:“楚兄,你当知道,在任慈心中,丐帮比他自己更加重要。”
“这是自然。”楚留香点头应道。
于是,无花又说:“纵使任慈趁人之危,害了家父。可死人不会说话,但任慈还活着。事实如何,还不是任凭他说?所以,他当时的决定,不能说有疏漏。”
“可他没想到,师父和我会及时赶到决斗现场。如此一来,这世上便有两人清楚知道,任慈胜之不武。”
“后来,更是由师父做主,将小灵托付给他抚养。师父向我保证过,小灵会得到极好的照料。”
“如此,任慈便骑虎难下。”无花幽幽道:“他如果苛待小灵,师父不会坐视不理。如此,他偷袭害死对手的真相,便会大白于天下。任慈和丐帮,都会身败名裂。”
“因此,他只能永永远远,带着愧疚和宽厚的面具。至于传位于小灵,那更是为丐帮考虑。难道他帮中,还能有什么人,比小灵更能担起重担吗?”
无花笑了笑,“其实,你只是先入为主,所以更相信任慈。我说的有错吗?”
楚留香沉默片刻。
“所以,楚兄你看。”无花继续悠然道:“黑白真伪、是非曲折,实难分辨。但无论如何,家父死于任慈之手,确实无疑。”
他的声音微微转冷:“圣人有言,九世之仇犹可报也。我为血亲复仇,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