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微微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当年比武之事,无论任老前辈是否有愧。但他已经后悔了,并且倾尽心血抚养南宫兄。无花,你对他何不能宽容一些呢?”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无花蓦地提高了声量:“我不宽容又如何?子报父仇,天理应当,人皆如此,谁能指责?”
“就是因为太多的人都这样想,所以江湖之中,常常世仇难解、厮杀不断。”楚留香摇摇头,面露伤感:“又何必呢?冤冤相报何时了……”
无花反而忽然笑了,他面露戏谑:“说来说去,这也是我们家与任慈之间的恩怨纠葛。楚留香,你一个外人,何必要牵扯其中呢?”
“只要你今后不来多管闲事,就不会有什么世仇难解。
楚留香闻弦歌而知雅意。任慈和秋灵素并无儿女,唯一的义子继承衣钵。可南宫灵恰恰是天枫十四郎的幼子,无花的弟弟。恩怨自然到此终结。
他求证道:“这么说来,南宫兄对于自己的身世,依然一无所知?”
这下轮到无花沉默难言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道:“小灵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云彩飘过,月色暗淡下来,为这个容颜旖丽的僧人,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也使楚留香无法完全看清他的神情。
只有清冽如水的声音响起,“他最好永远也不要知道。楚留香,你说是吗?”
楚留香双手握紧了拳,内心无比的挣扎。他望见地面上有蚁群爬过,渺小而无力。
“我不会告诉南宫兄。”楚留香突然抬头,瞪着无花,“但这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南宫兄,也为了任夫人!”
“这样便好。”无花的声音似乎多了一丝释然。“不论如何,楚兄,我很感谢你。”
接着便是一阵的沉默,唯有山间虫儿鸣叫的声音。
楚留香和无花心中都无比怅然,因为他们都清楚。今夜过后,他们再回不到从前。可他们曾经是那样要好的知己和朋友。与朋友决裂,永远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我想,或许你可以为我解答一些疑惑。”楚留香率先打破沉默:“一个人,如果做出了极为得意的事情,总会忍不住对人倾诉炫耀,总会想要得到别人的惊讶赞叹,对吗?”
“但那并不是一件得意的事情。”无华的目光从楚留香的脸上移开,他头望着天上暗淡的月色,却没有拒绝,“你想要知道些什么?”
“应该从何说起呢?”楚留香喃喃自语,他的目光越过树林,依稀还能看见古寺朱红的院墙和金色的琉璃屋檐。
他想起无花方才感慨,十年前送别了自己的师兄。
“千华与白玉魔有仇,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不错。”无花点点头:“师兄的过往,你恐怕也能猜到几分。十年前,我们从白玉魔手中,救下了一个姑娘。她叫阿玉。”
“师兄不像我,他曾经那样遵守清规戒律,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和尚。他不愿意杀生,又见白玉魔诚心悔过,便饶他一命。”
“师兄和阿玉姐姐渐生情愫。只是他恪守出家人的身份,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可这个时候,白玉魔又出现了。”
“魔鬼就是魔鬼。”无花嗤笑一声:“受到感化,从此向善,那只会存在于传说中。而现实则是,白玉魔怀恨在心,偷偷潜入闽南,趁我们不备,害死了阿玉姐姐。”
挚爱因为自己而惨死。楚留香可以想象,千华会是何等的自责与崩溃。于是,他性情大变,愤世嫉俗,成了如今的“怪医”。
“楚留香,听到了这些,你还坚持认为不该杀人吗?”
年轻侠士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声开口:“千华是你的师兄,南宫灵是你的弟弟。他们合作,想要诱出白玉魔,铲除恶贼。也就正在情理之中了。”
“这其中,自然也有你的功劳。只是你做的还不止这些。”楚留香瞧着好友道:“无花,你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朱砂门,误导他们以为南宫兄要宽赦白玉魔。是这样吗?”
“最初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是要替千华师兄报仇而已,小灵也想洗刷丐帮的污名。”无花摇摇头,“朱砂门是自己撞进来的。或许他们误会了小灵。或许,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攻击丐帮的借口。”
“这样也好,我便提议将计就计。一来,小灵的处境越艰难,便越能取信于白玉魔。二来,也能暂时稳住朱砂门,使其自以为得计,不必再生其他歹心。至于找出了丐帮叛徒,则是意外之喜。”
“恐怕还有一点。”楚留香补充道:“事情闹得越大,越多的人误会南宫兄,等到真相大白,就越显得南宫兄忍辱负重,他的名望和威信只会愈高。”
“还便能一举引出有心人,让他们与朱砂门合流。最后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使之声名扫地,一举为南宫兄扫清所有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