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侍女屈膝行礼。
“给我吧。”无花压下石观音而起的忧心,重新带起笑意,他接过侍女手中的木案盘,自己端着步入内殿。
一路上,侍女忙撩起重重珠帘。司徒静正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无花将木盘放在罗汉桌上,笑着道:“听侍女们说,你这几天胃口不开?”
木案盘上是两碟水果。龙眼带着褐色的薄壳,泛着柔和的光泽,堆在青瓷浅盘中。两个甜柿橙红透亮,宛若琥珀冻,叶蒂处还缀着一小片叶子,一同依偎在碟中。
侍女忙捧了水来,请无花净手。他轻捏了一颗龙眼,手上微微用劲,薄壳裂开大半,露出莹白的果肉,被送到司徒静唇边。
“大漠这里,饮食略带异域风味,且重香料。是不是吃不惯?”
鲜龙眼入口多汁,仿佛清甜到心底。侍女屈膝捧着小罐,司徒静张口将果核吐出。
她直接拿过小罐子放在罗汉桌上,挥挥手示意侍女退下。“也谈不上什么习惯不习惯。送来的饭食,也都精致可口。”
“那边还是不习惯。”无花脾气倒好,笑道:“我让人再去寻一些好厨子好食材来。对了阿静,你爱吃什么菜?”
司徒静嘴唇动了动,但却什么都没说。
她其实最爱的,是两样小食,炒蚕豆和花生米。虽然都是最平常的东西,但她却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每次爹来看她,都会给带上一大袋子。上次,她几乎一个人便吃下了二斤。
罂粟谷的厨下,自然着紧着主人的喜好。无花和石观音这对母子,口味出奇的一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筷箸杯盘,无不雅致精美。菜品也务求色香味俱全。
只不过,石观音更偏爱那些费时费力、稀奇珍巧之物。而无花以前常年吃斋,如今虽开了荤腥,但依然更喜时鲜。便是只有一把野菜,也要烹调的碧翠流丹,清鲜可口。
炒蚕豆和花生米,这两样普通到粗淡的食物,自然从来不在他们的食单之中。
而这对母子还有着相同的好胃口。
司徒静刚到罂粟谷的那一天,接风宴直从午时吃到申时。珍馐美馔、琼浆玉酿,一盘一盘、一壶一壶,流水一样被端上来。
石观音身材袅娜,无花长身玉立。他们吃东西,举止既文雅又秀气,但饭量却不小,简直是寻常人的两三倍。
司徒静微微有些出神。
她突然发现,这对母子真的很像。无非是,做母亲的更加放纵,做儿子的更加自持,但他们都有着饕餮一样的本性,有足够大的胃口吞天噬地。
思及此处,她就什么话也不想说了。她有些发怔地看着无花。
这个男子,平素带着些清冷,淡然出尘。但是眼下,明烛高照,玉颜生辉,让他更添三分艳色。也就越发显得,五官肖似其母。
所以,他会不会也像石观音一样,漂亮的皮囊下,暗藏着恶毒的心机?
司徒静心底发冷。她极力想要将这个荒谬的想法,从脑海中。但她觉得胃部隐隐抽搐作痛。她知道,这是由于恐惧。寥寥几次与石观音的见面,给她带来了深深的惊惧,刻在心底,时不时便会泛起。
难道她拼上一切,离开神水宫,逃离了一个暴君,却要自投罗网,到另一个魔女的领地中,日日担惊受怕吗?
虽然并不住在一处。但只要她一想到,石观音就在不远处,笑吟吟仿佛在盘算着什么恶毒的诡计,司徒静就不寒而栗。
她以后都要过着这样的日子吗?
“怎么了?不舒服?”无花察觉了司徒静的异样,轻声询问,面上带着焦急和关切:“难不成,是不服这里的水土?”
司徒静回过神来。无论如何,无花性情温柔,对自己关怀备至,实在挑不出半点不好。有石观音这样的母亲,不是他的错。自己实在不该用阴暗的想法揣测他。
“习武之人,哪有这么娇气?”司徒静掩下了所有的失态。可是,她也实在不起兴致,和无花讨论自己的口味偏好。哪怕她知道,无花其实是出于一片体贴之心。
“只不过闷在殿中,少有走动,所以胃口稍减。”她神色如常,扯开话题,“这里明明是西北以外的大漠,但暑气余热,竟比南方还要难耐上三分。”
“让她们多抬些冰鉴来。”无花倒不觉得有何不适。他自己寒暑不侵,倒是忽略了司徒静内力不及自己深厚。
他想到司徒静说烦闷,刚想说:日出日落之时,天气凉爽。朝阳与余晖映照下,罂粟花丛格外美丽。
但话未出口,无花唇角的笑意,微不可查的一僵。他不动声色,将红柿递了过去,改了将出口的话语。
“这东西多汁性寒,最易解热。”
司徒静笑着接了过来,用帕子捧着,小口小口吃着。柿子已经熟透,吸到口中,几乎就化成清凉的蜜水儿。
无花以手撑着脸颊,含笑看着她,心思却转了几转。
他方才突然意识到,司徒静不是烦懒,而是因为惧怕石观音,所以不敢踏出殿外。无花心中暗暗自责,真是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