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黑衣侍从整齐列队,这是一支即将远征的队伍。八匹宝马拉着一架香车,车厢几乎抵得上一间小屋子。
可即便如此,曲无容尚且道:“这次随公子远行的人多,不便使用竹船。马车不甚宽敞,倒是委屈了公子。”
“既是想要有所斩获,又岂能畏惧辛苦?”无花不以为意,他笑着道,“曲师妹你可知,我为何特意把你叫来?”
曲无容已猜到他的意思。她神色肃然,保证道:“公子,我一定替你保护照顾好少夫人。”
“曲师妹,阿静交给你,我最放心。”
司徒静畏惧石观音,且不习惯大漠。哪怕是石观音已经离开罂粟谷,无花也不放心留司徒静自己在此。他思来想去,罂粟谷的女弟子中,唯有曲无容,人品行事最为可靠。
故而,无花想让曲无容暂时给司徒静做个玩伴。他已经有所打算,待拿下龟兹,石观音自然一享女王之尊,但她恐怕没有那个耐心,去细细打理龟兹国政。
身为江湖中人,有强大的武力作为倚仗,自然可以让国相代掌政事。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毫不过问。
无花准备将来让司徒静给自己做个帮手。一来夫妻同心,更比外人值得信重,二来也免得司徒静无所事事,反生忧郁。
“阿静近来爱看戏本子,你多安排些女乐。也多向她讲一讲罂粟谷和大漠的风土人情,让她尽快熟悉这里。”
“这只是其一。”无花交代完,看着面前轻纱蒙面的女子,轻声道:“曲师妹,我主要是想问问你……”
他微微停顿,这才担忧地问道:“还好吗?”
女子爱惜容颜,如同生命。突然被毁容,哪怕以曲无容的坚强,恐怕也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之前石观音在,无花不愿再引出她对曲无容的猜忌。所以直到今日,才将人唤来,温言询问。
面纱下,女子的嘴角扯了扯。还好吗?自然好不了。但她自绝望的谷底爬出,又觉得其实也没那么糟。
她是个恩怨分明女子,直接开口道:“还要多谢公子保全。”
“母亲大人的性子,有些时候我也……”无花微微叹口气,无奈道,“我是没有脸面,去劝你不要记恨。这也不是做人的道理。”
曲无容刚想说些什么,无花抬手止住,他推心置腹地道:“可是,咱们拿她都没有法子。你心中有委屈,却万万不可表露出来,否则便是给自己招灾惹祸。”
“而且,人总要往前看。”他似乎能透过面纱,瞧见曲无容脸上的惨状,心中实在不忍。
“眼下只是权宜之计。以后我再想些法子,寻个机会,让你离开罂粟谷。这次要经略龟兹,我把扶柳和天涯都叫来了。倾城那丫头还留在扬州,主持楼中事务。”
无花温言询问道:“以后若是时机得当,你可愿往中原走一走?我记得你和倾城那丫头,也相处得好。届时,也就不必再蒙着面纱了。”
倾城当年只是罂粟谷一个不起眼的小弟子。若非曲无容照顾,她几乎性命不保。后来也是因为曲无容引荐,倾城才入了无花的眼,得他看重栽培,眼下已独当一方。
曲无容神情一怔。离开罂粟谷、摆脱师父的控制……
这的确是支撑她坚持下去的信念。但说实话,曲无容自己都觉得,那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她只是想骗骗自己。
但是她没想到,公子为她打算至此。只要能摆脱师父的控制与折磨,无论去哪,她都乐意之至。
曲无容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口答道:“我自记事起,便在这大漠。若有机会前往中原,也是不枉此生。”
她不是巧语言辞之人,虽然心中感激涕零,早就发誓必忠心报答公子的恩义,但却并不挂在嘴边。
“这便好。”无花松了一口气。
自家老娘作孽,坑害人家小姑娘。何况这还是自家弟子?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祸害也不能祸害自家人啊。他只能尽力从中婉转,稍加弥补。
曲无容忍了又忍,还是嗫嚅道:“其实,我并不恨师父……”
她声音虽低,但无花何其耳聪目明,听得清清楚楚。但正是因为听得清楚,才让他不敢置信。
啥啥啥?这样都不恨?这姑娘是长期被控制,近来又大受打击,所以斯德哥尔摩了?
无花更加小心地问:“师妹,你确定自己还好?”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给她请个大夫看看。师兄医术是好,可惜,他现在十分毒舌,估治不了心理问题啊。还是说,推荐曲无容学学佛经,人贵自渡?
但曲无容话说出口,反而松了一口气,似乎卸下了什么担子。
“我真的无事。”她平静地道:“我是被师父捡来的小丫头。那一年大旱,父母都把我丢了。无论如何……”
曲无容微微摇头,心情复杂:“无论如何,也是师父她救了我一条命。我从小就跟着她来到罂粟谷,跟着她习武生活。”
“而且,师父她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曲无容面露回忆,断断续续地道:“她那时虽也十分严格,对谷中弟子倒也赏罚有度,并不像现在这样、这样……喜怒无常。”
那时,罂粟谷已经恶名在外。可是在谷中长大的曲无容,却并没有这种感受。
她才六七岁,就开始学习武功。是很辛苦,但曲无容一向都很能吃苦。她就一门心思地听话,练好武功,其余不必多想,姐妹们相处和睦。
那反倒是难得的平静日子。曲无容一度将罂粟谷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新家。
无花静静地听她倾诉。他也很想知道,石观音那些过往,那些他永远无法参与的过往。
“但是后来,一切都变了。”曲无容神色黯然:“我太木讷,师父一直都不十分喜欢我。当时她最喜欢的,是无忆师姐。”
“师父还说,以后让无忆师姐继承她的衣钵,护着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师妹。”
“无忆?”无花确定,他不曾听过这个名字。该不会……也是挂在自家老娘手里了吧?
“无忆师姐,她姓柳,是师父的首徒,也是我们之中武功最高的一个。她和我不一样……”
曲无容性情比较孤僻刚强,又不善于讨好石观音,柳无忆则恰恰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