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华仔仔细细端详着左明珠的气色。而后,他又一次将手指压在少女的腕上。这一次诊脉诊得更加细致。
手下的脉象沉细。这就是一个寻常或者说略有体弱小姑娘的脉象,实在看不出身患怪病。
慎重起见,千华开了一个滋补气血的方子。
“先吃上几副再看。”
几人离了绣房,楚留香低声询问:“会不会是中毒?”
千华缓缓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并没有哪种毒,会造成这种怪病。”
他将张简斋之前开的药方,全部认真过目一遍,同样也是些滋阴补气的太平方子。显然,这位医学名家面对如此怪疾,同样不得要领。
千华反而被激起了胜负欲,非要弄明白左明珠的病因不可。
然而过了旬日,左明珠的病情毫无起色。不过大概是因为,需要与张简斋共同斟酌药方,且同为医者,大有共同语言,千华与他的交情一日千里。
只不过,张简斋屡屡感慨,这种怪病闻所未闻,恐怕乃是天不佑之。而千华则嗤之以鼻,坚信一定有什么病因,被他们忽略了。
不久之后,左明珠再次发病。她静静地躺在榻上,面容苍白,牙关紧咬,滴水不进。
左轻侯偷偷转身拭泪。张简斋与怪医千华,两人携手都没办法缓解左明珠的病痛,这叫做父亲的,如何不伤心泪垂。
与一众人等的慌乱不同,千华倒十分冷静,他直接抽出了银针,手起针落,接连扎在左明珠的人中、百会与十指尖端。
“明珠,明珠……”
在左轻侯的呼声中,左明珠闷哼一声,睁眼转醒。她的额头甚至痛出了冷汗,让左轻侯心疼不已。
千华冷眼看着,突然一把抓住了左明珠的手腕,手指再次按上少女的脉搏。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冷冷起身:“我看,左姑娘并没有什么怪病。”
说罢,他自己提起药箱,转身出了房门,楚留香赶忙追了过去。
“千华兄,这是什么意思?明珠虚弱如此,怎说没有怪病?”
“如果你饿上几天,说不定会比她还要弱不禁风。”千华已经彻底丧失了兴趣,冷冷答道。
“但我……”楚留香话说到一半,若有所思。
“不错。”千华冷声补充道:“如果一个人自己故意不好好吃饭,那么天底下再高明的大夫,在她面前也只能束手无策。”
楚留香缓缓道:“你是说,明珠在故意装病?但为何简斋老先生……”
“那你应该去问他!”千华斩钉截铁道:“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或许你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大夫,而是弄明白,她一个小姑娘,为什么宁可折磨自己,也要做这样一场好戏?”
千华连与主人家告辞也欠奉,直接飘然离开。
楚留香回转绣房,看着依旧苍白虚弱的左明珠,几乎要老泪纵横的左轻侯,以及面色沉重的张简斋。
千华所言,究竟是真是假?他固然是坦诚告知,但会不会哪里弄错?
“明珠这不是病……”楚留香缓缓开口,他微微停顿,将三人的神色都尽收眼底,这才继续道:“这松江府,有没有什么有名的寺院道观、神婆神汉?”
左轻侯骤然抬头。他心中掠过无数念头,难不成是有人在故意诅咒自己的女儿?
“左二哥,明珠这病来得奇怪。连怪医千华与简斋先生都看不明白。兴许这不是病,而是冲克了什么。”
楚留香笑着劝道:“你家财万贯,也不差这几两香火钱。不如做些道场,为明珠祈福消灾。”
左轻侯听了深以为然,又或者,他根本就是病急乱投医,一叠声吩咐家丁,拿他的名帖去请人。
楚留香回到了自己在掷杯山庄的住所,抱胸站于窗前,面露沉思。
方才他故意话说一半,就是为了诈一诈心中有鬼之人。
左轻侯关心则乱,但楚留香却留意到,当时左明珠神情骤然紧张起来。到底还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做戏做不周全。
而且那位简斋先生,身上也大有文章。他虽神色如常,未有变化,但楚留香却心生疑窦。
只因左明珠这样的小姑娘,若无人教唆,她为何要故意装病,骗自己的父亲?
何况,千华不过来了十余日,便敢断定左明珠是在装病。张简斋可是为她诊治了数月。就算他比千华更加老成,不肯擅加断言,但也不该如此无知无觉。
楚留香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因此,他并未立即挑破,而是趁着张简斋离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缀在他的身后。
这位名满江南的老先生,坐着马车离开掷杯山庄之后,打发走了替自己抱着药箱的徒儿,独自来到了城中的一处茶楼雅间。
楚留香生怕打草惊蛇,并未跟进雅间。他选了个角落里的僻静座位,自顾自喝着茶水,吃着茶点。但眼角余光,总也不离雅间的房门。
一碗茶吃毕,雕花扇门打开,张简斋走了出来。楚留香略一犹豫,没有立即跟过去。
又过一会儿,那雅间中再度走出了一个穿着锦衣的男子。
他年纪很轻,生得也有几分英俊,但脸色却有些不好看,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径直离开。
楚留香压低头,避开男子打量的目光,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的瓜子盘。
直到那锦衣男子出了茶楼,他才拍拍手,拍掉瓜子壳,在桌上留了些散碎银子。
楚留香跟踪的经验丰富,并未直接跟着出门,而是身形如游鱼一般,一个闪身跃出窗外。
窗外正有一个摆摊的小贩,就见自己身边人影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吓得他以为白日撞鬼,惊呼一声,两腿战战,一骨碌跪倒在地,心中念了无数遍玉皇大帝、菩萨佛祖保佑。
而楚留香自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达成了惊吓路人的成就,他已经灵巧地跟上了自己的目标。
那锦衣男子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差点被玩闹的孩童扑在腿上。这人脚步不停,一路出城,到了郊外的一处庄园。
大庄子依山而建,青色的山脉蜿蜒伸展入后山,望之便觉气度不凡。
夜色渐暗,路上行人稀少。楚留香生怕被看破行藏,不敢牢牢缀着。
索性这里一望无余,也不怕跟丢了人。他此时又仿佛化身灵巧的猿猴,只在枫林的树枝间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