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锦衣公子到了山庄门口,早有门房迎了上来。楚留香躲在树上,听得清楚。
门房殷勤地道:“二公子回来了。”
二公子?
楚留香忍不住抬头,怔怔地看着大门上挂着的牌匾。
“薛家庄”三个大字,气势磅礴。
这里是薛家庄!那人是薛家庄的二公子,他是薛衣人之子薛斌!
薛斌!
无花传信中,让他留意的那个薛斌!
此人果然大有猫腻!楚留香一瞬间想到了许多。
掷杯山庄与薛家庄素有仇隙。莫非是薛衣人又想要对付左二哥?才让他的儿子,买通张简斋,从左明珠处下手。
天色已晚,此处有天下第一剑客薛衣人的宅院,楚留香不敢擅闯,只得运起轻功,暂且返回掷杯山庄。
左轻侯迎了上来。“贤弟何处去了?”
“家丁前去送饭,却找不见你人。”他笑着道,“我便知你闲不住,必定是出了庄子。”
“如今可用了茶饭?我马上让厨下再整治几样小菜,烫壶老酒。”
“还是左二哥知我。”楚留香也不推辞,便与左轻侯同桌用些酒菜。
左轻侯再三致歉:“我这些时日忙得昏了头,实在少陪。”
楚留香大口吃着菜,大口喝着酒,自在又痛快。闻言他微微一笑:“左二哥说哪里话?难道把我看成了外人?我一切自便,何须特意招待?”
他并不见外,左轻侯闻言喜道:“这个自然。”
“贤弟为明珠连日奔波。我已请人定下一艘游船。明日咱们河上泛舟。如今时节,鲥鱼正鲜,等到渔家打捞上来,为兄便亲自动手烹调。”
“左二哥如此美意,小弟自不敢辞。”楚留香略一沉思,道:“小弟还有一位友人,明日当到得此处。可否容小弟借花献佛,邀他一同前往?”
“这有何妨?”左轻侯慷慨答应:“你便是有十个八个朋友,也一并请来。”
楚留香要请的,便是无花。
一来,他刚发现了薛斌的不妥,正要与无花一同商议。二来,楚留香疑心,薛衣人要对左轻侯不利。
天下第一剑客威名赫赫,楚留香虽不惧他,却也绝不敢小视,更无把握能胜过他。
不过,楚留香猜测,无花此来,必然要一会薛衣人。
生死之战,为期不远。无花为了提高武功进境,不久前还亲赴拥翠山庄讨教。如今已到了松江府,岂能错过此地的武林高手?
再说,别人畏惧薛衣人,无花又岂会惧怕?说不得便要亲自试剑。
如今薛家庄心思莫测、敌友未知,楚留香索性先引无花与左轻侯结识。若能结个善缘,于掷杯山庄大有裨益。
次日,三人泛舟河上。
虽则沈泾塘水面不够宽阔,只容两三条船并行。但小桥流水,也别有一番江南水乡的秀丽。
两岸都是些临水人家,黑瓦粉墙。一处二层小楼里,传来悠扬的评弹。
新雨刚过,青石板间,冒出了些绿苔。货郎挑着担子走过石桥,吆喝声清脆悠扬,又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
柳条逐风,桃花浓丽,燕子低飞。坐在船中,品尝鲥鱼,好不快活。
无花依旧带着半张白玉面具。左轻侯老于世故,知他不愿意暴露身份,于是只谈些闲情逸事。
无花亦爱美食,楚留香也生了一条好舌头,一时之间,三人相谈甚欢。
左轻侯频频举箸相劝,楚留香突然感慨道:“左二哥害我。”
“贤弟何出此言啊?”
楚留香这才微笑道:“尝过左二哥亲手烹制的鲥鱼,恐怕我将要三月不知肉味。从此再也无法品出其他鱼菜的鲜美了。”
“哈哈哈哈!”左轻侯开怀大笑。
无花亦笑道:“我曾听说,人生有三大恨事。”
“哦?”楚留香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无花徐徐道:“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
“这说法倒有些意思。”楚留香与左轻侯都频频点头,望着无花,等待下文。
三恨红楼未完。只是这半句不合时宜,无花改口道:“三恨江湖之中,知己难寻。”
他举杯道:“今日鲥鱼固然有刺,然则鲜美更甚。何况,能与左二爷、楚留香同桌共饮。人生三恨,须臾消解其二,岂非快事?”
楚留香当即抚掌大笑,亦举杯共饮。三人谈兴更浓,酒菜已换过两巡。
无花瞧着岸边,忽然心有触动。
“到底还是江南富庶,不似西北寒苦。这来来往往讨生活的百姓,面上倒不见愁苦,反而多了一份安然。”
左轻侯随着无花的目光望去。
“我虽讨厌薛衣人,但也不得不承认。松江府是江湖上难得的安泰之地。”
楚留香心下了然。薛家庄坐落在此,有天下第一剑客坐镇,小鱼小虾便翻不起风浪。
无论什么时候,再坏的规矩总胜过没有规矩。一旦乱起,永远是平头小民最先遭殃。
他刚要开口,却听见一阵喧哗声。
十来个乞丐,穿着破破烂烂,手中拿着长长短短的竹杖,正站在岸边,向船上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