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那双明如秋水的眸子,黯淡下来,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他的嗓音嘶哑而悲凉,“阿静,对不起……”
“对不起!”司徒静突然爆发,大声道,“你这会儿跟我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
“我爹是采花贼!一步踏错,你便容不得他?非要除之而后快。那你娘呢?”
司徒静悲愤质问道:“石观音那个女魔头,她害的人更多,为什么不见你大义灭亲?”
无花如遭雷击,司徒静的话刺中了他心中未愈合的伤口,让他仿佛鲜血淋漓。
他简直站立不住,一连往后倒退了两步。
“是啊,我毕竟也是个自私的人……”
无花的面色惨白惨白,目光中盈满痛苦。越是曾经相爱,此时说出来的话,越是刺人。
“可是我娘……她已经受到报应了。”
无花的嗓音支离破碎,“她手上血债累累,就算我再想救她,她还是要为过往罪孽,付出代价。”
司徒静呆呆地看着无花,只见面前男子薄薄的嘴唇一开一合。
“我在天山,与明尊法王打到两败俱伤,功力尽失,却又遇见了仇家之女。如果那时,我死在了她手中,固然难以瞑目,却也无可埋怨。”
“人总要为自己的过去负责,敢做便要敢当。”无花的声音充满疲惫,“我娘如此,我如此,雄娘子亦然。”
司徒静仿佛成了一尊面无表情的美人像,她抬手拭去面上的泪水。
“心智高绝者,也必绝情冷性。”司徒静木然道:“我不是你,做不到这样冷心冷肺。连至亲之人的死,都能看作罪有应得。”
无花突然抬头,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决战之前?还是决战之后?”
司徒静深深地望着他,地扯了扯唇角。这个男人,还是这样敏锐,只要他愿意,便能推测出所有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是决战前。”司徒静失魂落魄地道:“你毕竟是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我也毕竟爱过你……”
她呆了半响,这才道:“我毕竟还是希望你能活下来,所以当时我没有说。”
她知道真相时,甚至动了胎气,突然早产。她很想抓住无花,大声质问。可她更知道,高手相争,分毫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如果那时,她向无花质问,与他决裂,必然影响无花的心境。所以,司徒静打落牙齿和血吞,硬生生忍到了决斗结束。
“只是我看不开。”她喃喃道:“我的丈夫,逼死了我的父亲。或许你没做错,但我接受不了。”
司徒静突然拔下了头上的簪子,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簪子碎为两段。白玉雕成的曼陀罗花,瞬间凋落尘埃。
那是他们新婚之时,无花亲手为她雕刻的发簪。那时无花觉得,她为达目的,用尽心力,执着不悔,就像曼陀罗一样,越是危险越是美丽。
而她也终究如同曼陀罗一样,一旦下定决心,便再也无可悔改。从这一点来说,她和无花的秉性,真是有几分相似。
司徒静从愤恨和悲痛中冷静下来。她清醒地知道,自己还爱着无花,爱着自己的丈夫。
但是,爱情不是一切。她是司徒静,她不会为了情,步步妥协,放弃一切。
“无花……”司徒静已经不再歇斯底里,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她整个人如同燃烧后的余烬,但也如可随春风复生的点点火星。
“我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办法,继续若无其事地和你在一起。所以,我们放过彼此吧。”
“我曾经无比痛恨神水宫,想要逃离神水宫。然而兜兜转转到最后,我才发现,原来神水宫才是能让我安心之处。你走吧,我们不要再见了……”
她一步一步挪到了榻前,缓缓坐下,背对无花,再也不肯回头。
无花紧紧抿着唇,他将双手负于身后,紧紧握起,望着司徒静决绝的背影,悲痛和凄凉从他面上一闪而过,而后归于一片平静和漠然。
他可以向司徒静道歉,承认自己对她的爱护还不够,他是真的心疼愧疚,并且希望能在日后加倍弥补。
但他没有办法和司徒静认错,说自己不该杀雄娘子。虽然当时不由他动手,但是他当时确实动了杀机。
他迈不过自己的良心,所以开不了这个口,便解不开司徒静的心结。
他甚至能够理解司徒静。
司徒静没有办法不恨自己,她也没办法对自己下手,以报父仇。所以,她只能选择远远的离开自己。
再勉强下去,他们两个只会怨恨纠缠、不死不休。
因为,越是至亲至爱之人,越懂得怎样伤害彼此,也越是会被彼此伤到鲜血淋漓。
无花素性高傲,但他还是最后一次努力尝试挽回,开口唤道,“阿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