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绞尽脑汁地回想，无数片段在他脑海里山过，如同浮光掠影，终于定格在了一幅画面。

山间暗道，潺潺水流，掉在地上的黑布袋，以及……散落一地的花生米和炒蚕豆。

无花的脸白了几分，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地挤出了几个字：“宫、南、燕……”

司徒静生产前，赶来神水宫陪伴，正巧在山间暗道中，遇到宫南燕追杀雄娘子。对于这种臭名昭著的采花贼，无花自然是欲除之而后快。

只是当时宫南燕态度诡异，令无花不由得不心生疑虑。最后，雄娘子却出人意料地自尽而亡。

这件事情令无花觉得颇为奇怪。但他不久后，便出海去了蝙蝠岛，再后来北上天山，便将此事撂开手。

没想到，这其中果然有颗大雷。而且，这颗雷终于在眼下爆炸了，甚至极有可能毁掉自己的婚姻。

无花心中极为后悔。如今想想，很多事情他过去没有联想起来，也未曾留意。若能加以留心，未必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江湖传言，雄娘子造孽无数，而无人能治，最后还是水母阴姬出手，才将他格杀。

可是，这个传言已死之人，却还能偷入神水宫。

雄娘子武功并不出众，却能从水母阴姬的手下逃生。这不奇怪吗？何况，宫南燕又为什么非要追杀雄娘子？

更不用说，还有那散落一地的花生米和炒蚕豆。无花终于猜出了真相，他心念急转。

当时，山间暗道中只有他、雄娘子和宫南燕三人。更不用说，宫南燕还一直催促，让自己亲手杀了雄娘子。

阿静又怎么会知道雄娘子死了？必然就是宫南燕这个贱人从中做梗！

一时之间，无花恨极了宫南燕，但此时并不是找她麻烦的时候。无花看着司徒静，轻声求证，“雄娘子是你爹？”

“不错，他就是我爹。”司徒静一口承认下来，她含泪道，“虽然他在别人眼中罪该万死，但他在我心中，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可是，他满心欢喜地来见自己的女儿，却死在了进入神水宫的路上，而他的女儿却还一无所知！”

司徒静悲愤地道：“我还满心期待，等着告诉我爹，他的女儿嫁人生子一切安好，让他放心。”

“可我再也等不到他了！”司徒静突然抱头尖叫，嘶声痛哭，“我再也等不到他了！我没有爹了……”

无花走到司徒静身边，伸出手，似乎想要安慰她。然而以他武功之高，此时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却在不住地颤抖。他终究没有勇气，去碰触司徒静的发丝。

他只是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既内疚又愤懑，“他不是我杀的。雄娘子，他是自杀……”

“那也是你逼的！”司徒静满眼通红，含泪对他质问道：“你不是凶手，但如果不是你，我爹就不会死。”

“他为什么会自杀？”司徒静痛不欲生，抽噎着道：“因为他自知自己并不光彩，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蒙羞。”

“可他却不知道！”司徒静撕心裂肺地大声道：“我宁愿被千夫所指，也要他好好活着！”

无花忍不住闭目长叹，司徒静痛不欲生，他实在不忍再看。可他心中的愤懑无以复加，简直要胀破胸膛。

这该怪谁？

怪他？他遇见了一个臭名远扬采花贼，难道要视而不见？怪司徒静？丧亲之痛，椎心泣血，难道让她当没事人一般？

贼老天，你就不想让我好过！

“我爹会选择自杀，是因为他知道，你不会放过他。”司徒静已经继续哭诉着质问：“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

“为什么啊！”

“那是因为我还有良知！”无花心情激愤，充满了对老天的怨恨。

他忍不住高声道：只要我还有良知，就不可能去姑息一个采花贼！”

司徒静一怔，她浑身颤抖，“可是他已经悔过了！”

泪珠如洪水，完全淹没了她苍白憔悴的面容。

司徒静哭泣着嘶声道：“他已经知道错了。他这些年都在悔恨中度过。他已经青灯古佛这么多年，日日忏悔……”

“你不是出身佛门吗？为什么不能给他悔改的机会？”

“那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离开少林？”无花声音充满了无力与疲惫。

“因为我从来都不相信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对一个罪人，最好的赎罪方法，就是送他下地狱。”

何况他也不知道，雄娘子就是司徒静的生父。如果知道……

已经发生的事情，没办法再假设。无花也不确定，如果他知道司徒静的身世，又会怎么选择？

是看在妻子的面上，强忍恶心，饶过雄娘子？还是秉持良心，除了恶贼，但却做得更隐秘一些？

或许，唯一两全其美的方法，便是让雄娘子永远不要出现在他的眼前。没有碰见，无花也未必一定要千里缉凶。

无花再一次长长的叹气。他深知自己不是什么圣人，但也不是一个没有良心的恶人。

天意弄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心中的痛苦与怨愤，绝不亚于司徒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