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樱子睁大眼睛，显得更吃惊。“他怎么能走的？”

“我方才还看见，先生以筷作剑，成青眼之势，楚香帅明明已完全被控制在先生的剑势中，怎么能走得了呢？难道他能躲得过先生那必胜必杀的出手一击？”

石田斋看着窗外的江面，过了很久，才悠悠地说：“他没有躲，也不必躲。因为我根本没有出手。”

樱子坐下来了，吃惊地看着他：“先生为什么不出手？”

“我不能出手。”石田斋说：“因为我完全没有把握。我本来准备，在他那杯酒倒满时出手的。”

“我明白。”樱子若有所思地说：“在那一瞬间，牵一发而动全身。”

“无论是酒杯满溢，还是他本身的动作和姿势改变，都会影响到他的精气与神貌，只要他的神体有一点破绽，先生就可以将他刺于剑下。”

“是的。”石田斋默然叹息：“当时的情况本来应该是这样子的。酒壶倒完，精气泄出，也是我的机会。”

“可是，酒壶偏偏没有倒完，酒杯也一直没有倒满。”

“这怎么可能？”樱子讶然，“酒壶怎么可能倒不完？酒杯也怎么可能倒不满？”

“怎么不可能？”石田斋满是感慨：“循环流转，生生不息。”

“他以一只手持酒盏，一只手持酒壶，壶中的酒流入杯中时，已将他左手与右手间的真气贯通。”

“真气一贯通，就循回流转不息，杯中与壶中的酒，也随之循回流转不息。所以，壶中的酒永远倒不完，杯中的酒也永远倒不满。”

樱子喃喃道：“浑圆无极，永无破绽？”

“是。”石田斋坦然道：“所以，我也一直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我简直不敢相信……”

“令你不可置信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石田斋继续道：“就在我与楚留香以至高无上的剑意剑势互相对峙时，一个人就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在那种情况下，我根本没有分心去看他一眼的余力。”石田斋心有余悸：“他一直都在静静地看着我们。直到最后，才说了几句话。”

樱子悚然而惊，脱口问道，“他说了什么？”

“石田斋先生已经败了，楚香帅也不妨走了，再这么样僵持下去，对两位恐怕都没有什么好处的，对我却很有利。”

石田斋似乎显得更加苍老，“如果我们再僵持下去，他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举手间将我们置之于死地。”

“楚留香能够分清这其间的利害，我也一样分得清。所以我们几乎在同一瞬间罢手了。”

“也就在那一瞬之间，这个人也已悄然而去！”

石田斋说完，目光悠远，透过窗户，望着江上的渔火。

江水在星光与渔火间闪烁着金光，金黄色的波浪上漂浮着几块木板。

方才，楚留香掠出石田斋的船舱后，以燕子般的身法轻点木板，跟上了一身白衣如雪的那个人。

他追着他掠上了扁舟。扁舟上的白衣人却又已飞起，如蜻蜓抄水，掠上了另一艘江船。

船上无星无月，无灯无火。可是等到楚留香上船时，灯火就忽然像秋星明月般亮了起来。

白衣人已不见。

楚留香只看见一床女人，一船女人。

一床女人不可怕，一船女人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女人，居然都是他认得的。非但认得，而且每一个都很熟。

楚留香实在不能不摸鼻子了。

在苏州认得的盼盼、在杭州认得的阿娇、在大同认得的金娘、在洛阳认得的楚青、在秦淮河认得的小玉、在莫愁湖认得的大乔。

除了这些在各州各地认得的女孩子之外，还有那个刚和他分手不久的情情，昨夜忘情馆中的那个姑娘。

如果他偶然遇到其中一个，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不管遇到其中的哪一个，他都会觉得很开心的，甚至会开心得要命。

可是忽然间，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人全都遇到了，这就真要了他的命了。

这种事简直就好像是噩梦一样，随便什么样的男人，都绝不会愿意遇到。

最要命的是，每一个女人都在用一种含情脉脉的眼光看着他，都认为自己是他唯一的情人，也把他当作自己唯一的情人。

楚留香不断地在摸着鼻子，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人影，一个男人的身影。

无花，如果自己的这位好友也在这里，他一定会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诮：

楚留香，你的的功力可真是远胜于少林。毕竟，少林致力于普度众生，而真正能度化的，却不足十一。

可你楚香帅只要一出手，便能够普度天底下一半的人了。哦，你问为什么只普度了一半？谁叫那另外一半，都是男人呢。

真不知无花哪来这么多毒舌？

那一次，楚留香几乎要痛恨无花的妙辩无双。他简直羞愤欲死，恨不得找到一个地缝立马钻进去。

此时，一大群莺莺燕燕当前，楚留香却忍不住东张西望，生怕无花从哪里冒出来，再来给自己一顿“醍醐灌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