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还是要让他回后方待着。好你个楚留香,怎么不分远近亲疏?竟然要帮着少林,把自己弄回后方?
楚留香也看出了他的情绪,继续微笑着道:“东瀛人此番大举来犯,必不可能轻易罢手。而我中原海疆辽阔,处处都可能燃起战火。”
“若不提前加以防备,则届时,他们在海上,乘船进退自如,我等却在陆上,车马疲于应对。”
“诸位有没有想过?”楚留香神色郑重,“海防未必只在□□广。若东瀛贼子,在南方久攻不下,可否会转而入寇北方?”
“若东瀛人杀向登州、莱州又如何?胶州、即墨又岂是没有港口?”楚留香扬声道,“这种时候,南宫帮主怎能久久滞留南方不归?”
这话一出,南宫灵顿时神情一紧。
丐帮总舵在济南。无论是登州、莱州,还是胶州、即墨,都在山东地面,是丐帮势力范围内的要冲。
他神色冷肃,“以往并不见倭寇打北方的主意……”
“东瀛人若只想抢掠一把,自然首选江南,不会去北方。”楚留香反驳道,“可这次的贼子图谋甚巨,来犯人数之重,前所未有。”
“一旦入寇山东,便能长驱而入,迫临京师,必然举国震怖。又非南方一城一地得失,所能比拟。”
“楚兄顾虑有理。”丐帮众人已经坐不住了,南宫灵当即道,“我们马上收拾行囊,返回总舵。南方之事,就拜托诸位前辈和大侠了!”
楚留香连忙接着道:“北方重地,南宫帮主一人到底分身乏术。不如令无相大师一同北归,从旁襄助?”
南少林无相,虽不似他曾经的师兄无花那样惊艳江湖。但此人性情沉稳、行事端方,由他配合南宫灵,想必既能小心从事,又不至于发生冲突。
天湖大师略一犹豫,便答应下来。他已有意,立无相为下一任少林首座。此时,正该让无相积累威望。
丐帮也无他话。护卫江南固然重要,可若是被人从背后偷袭,掏了老窝,那可就是一世的笑话了。丐帮众人,来得迅速,走得利索。
胡铁花和江南各派并不和睦,反而与南宫灵极为投契,索性随他一起离开。回北方也是一样出力。
其余诸门派送走丐帮众人,又议定了诸般事宜,这才各自散去,依计行事。
“大师留步。”楚留香邀请天湖大师,一同到营地外走走。
海风吹拂,海浪潮起落落,拍打礁石。
楚留香远眺大海,轻声道,“大师可知,我生于塞外,是个弃婴,被我师父捡走抚养。那里胡汉混居。其实从血缘上,很难说我是胡人,还是汉人。”
他笑了笑,“但我自幼只知道自己是个孤儿,被汉人养大,说汉话、从汉俗,自然也就是个汉人无疑。谁要说我不是个汉人,我非要跳起来,和他打一架不可。”
“阿弥陀佛!”天湖大师宣了一声佛号,微笑道:“楚施主有大悟性、大福缘。”
楚留香定定地看着天湖大师,后者始终保持着慈和淡然。
楚留香终于忍不住苦笑道,“大师好定力,您老人家最为通透,当知在下想说什么。”
他直言不讳道,“在下只是觉得,大师如此行事,虽不失周全,却有失厚道。”
天湖大师笑了笑,“楚施主仗义直言,老衲受教了。”
见天湖大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楚留香反倒急了:“大师……”
须发皆白的僧人,抬手止住了他的言语,低叹一声。
“老衲已经垂垂老朽,唯有一个徒儿,还折在了这场大战之中……”
楚留香见天湖大师神色萧索,心中涌起一股歉意,忙解释道,“在下并不是指责大师。”
“老衲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博取香帅的同情。”天湖大师缓缓开口:“老衲年事已高,可是却依然放不下安定武林的重担。”
“我唯恐因一己之疏忽,而使中原万劫不复。若是换了香帅,身处老衲的位置,又该如何?”
楚留香默然不语。如果换了他又该如何?这问题他答不上来。他不也曾经疑心过无花?虽然后来证明,这纯粹是他多此一举。
天湖大师反倒先一步开口道:“佛门有一种功夫,名曰‘闭口禅’。老衲的修为虽还达不到这样的境界,但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有些事情入我之耳,却不出我口。香帅大可放心。”
听见这话,楚留香总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他二人这一番言语交锋,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一个人,南宫灵。
天湖大师乃少林方丈天峰大师的师弟,无花的师叔。很多事情,自然瞒不过他,也不会瞒他。
方才,楚留香是在隐晦指责,这次大战,南宫灵出人出力,天湖大师却对暗中提防,太不公平。
南宫灵自己都不晓得自己的身世,天湖大师却还是要将他弄去西北,以防他与东瀛人勾结。
楚留香自然要为好友打抱不平。
而天湖大师是何等通透之人,一点即明,当即让楚留香放心,绝不会将南宫灵的身世外传。
对于天峰大师的宽宏豁达,楚留香是一百二十个放心。但天湖大师嘛……
虽同为佛门大德,可他毕竟还是少林方丈,有时候必须要为门派考虑。
一旦掺杂了利益,再单纯的事情都会变得复杂起来。
但以天湖大师这样的身份地位,既然肯做出承诺,想必也不会轻易食言。何况,南宫灵背后也不是没有大佛。想必,天湖大师也不得不顾及无花的态度。
楚留香放下了心中的顾虑,微笑着道:“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师勿怪。”
“香帅急公好义,老衲只有佩服。又怎会责怪?”
天湖大师收回远眺海面的目光,看着楚留香,正色道:“老衲不仅不怪,还有一件大事,要托付给香帅。”
“大师但说无妨。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必当赴汤蹈火。”
楚留香一边爽快答应,一边在心中猜度。
到底是什么大事,才能让天湖大师这样郑重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