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颜父和颜母歇息一会儿,颜母姒柔抱着一盆换洗的衣物,和村里的妇人们一起去不远处的小溪边浣洗。
妇人们不知在议论什么,偶尔还煞有其事地指指点点,努嘴示意,或者把脑袋凑过去,围成一圈,低声耳语,然后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显然是在八卦家长里短。
年纪小的新妇不时笑得眉眼弯弯,掩着口,抿唇一笑,被人调侃几句就羞红了脸,“咯咯咯”的笑声里透着矜持和羞涩。
年纪大些的妇人,则是少了许多顾及,面对调侃可以从容又毫不犹豫地反击,“哈哈哈”的笑声里透着一股子得意,从明媚爽朗的笑容里,隐约可窥见当年的灼灼风华。
小院里一处干净的空地,颜父颜安正在编织竹篮,编好竹篮后,发现天色尚早,就用竹叶子编了几只孩子们喜欢的草蚂蚱。
颜父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木匠,会造很多东西,比如木头做的小猫、小狗,还有小鸟等。
家里的家具都是颜父亲手打造的,就连他儿子小时候用的木马和摇篮,也是他亲手做的。
至今都没坏,还好端端地放着呢,正好可以给以后的孙儿用,省得花钱买。
现在不行了,人老了眼睛也花了,东西看不大清,只能偶尔做些小玩意儿来贴补家用。
实在是年轻的时候穷怕了,吃过树皮,也嚼过草根。
后来颜父一咬牙,掏空家底找村里的老木匠学了一门手艺,日子才渐渐好过起来。
可是好日子没过多久,镇上就闹起了灾荒。
田地久旱,颗粒无收,平日里大家伙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恨不得把一枚铜钱掰成两半用。
那段时间,光是村里就饿死了好几个人,河都快干了,河里的鱼虾早就被人摸光了。
他和妻子可以吃树皮、草根勉强充饥,孩子不行啊,大人都快熬不过去了,何况是年幼的孩子呢?
听说只要进了仙门,一辈子不愁吃穿,而距离他家最近的仙门,就是传说中的道天宗……
八年后,他和妻子听到了一个好消息,有人说道天宗出了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天才,年仅十五岁的天命境强者,那人名为颜染九。
编到一半,颜父把草蚂蚱拿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似乎想起什么趣事,黝黑的面容露出一抹慈爱的笑意。
他记得儿子小时候最喜欢草蚂蚱了,哭了拿一只草蚂蚱就能哄好,每次一想起来,他的心都要化了。
等把竹篮和草蚂蚱全部编好,颜父想了想,把其中一只个头最大的草蚂蚱留下,余下的拿到街上去卖。
运气好可以全部卖完,赚到的钱照例拿出一部分,买些零嘴带回家给老伴儿和孩子。
傍晚时分,二老一起站在小院门口,满脸慈爱地迎进一位粗衣麻布的青年,笑道:“儿子,回来了,累了一天了,肚子饿不饿?”
颜母道:“回儿,走,回家了,饭菜都煮好了。”
这个青年名为颜回,是颜父和颜母的第二个儿子。
颜回头戴斗笠,脸色黝黑,笑容却极为朴实温暖,他的肩上扛着一把沾满黄土的锄头,显然刚从田间劳作回来,身后还跟着一条小黄狗。
颜染九看到那条小黄狗时,动作一顿,显然是愣住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大黄居然一点变化都没有?
大黄是颜家养来看家护院的大黄狗,也是颜染九童年的玩伴之一。
忽然,颜染九意识到这只小黄狗应该是大黄的后代。
青年颜回瞧见小院门口翘首以盼的老父母,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唇角笑意加深,说道:“爹娘,咱们一起回家。”
话音刚落,颜回把锄头放下,随后和爹娘一起进到了屋里。
颜染九望着面容与他有三分相似的亲弟弟,心里百感交集,千言万语,皆化作一声长叹。
星夜月色朦胧,颜染九透过窗台看到一家三口吃完饭,围在炕上说说笑笑。
颜回不时张开双手,夸张地比划着什么,惹得二老拍着大腿,前俯后仰地大笑起来,当真是其乐融融,好不幸福。
说话间,颜父一拍手,像是突然记起什么,忙站起身来,在屋里四处寻找。
灯光昏暗,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找到了,是一只草蚂蚱。
颜父笑笑,拿着草蚂蚱,颤巍巍地走到颜回身边,说道:“儿子,拿着,这可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
顿了顿,颜父又拿出了一串糖葫芦,晶莹剔透的糖衣裹着红彤彤的山楂,模样颇为喜人,笑道:“你喜欢吃糖葫芦,爹都记得。”
颜回动作一顿,明显是愣住了,下意识接过父亲递来的草蚂蚱和糖葫芦。
片刻后,颜回无奈一笑,对母亲说:“爹老了,又忘记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是木鸟,哪里是什么草蚂蚱,还有这个糖葫芦,我根本就不爱吃,我爱吃桂花糕和桃花酥。”
颜母闻言笑容敛去,幽幽一叹:“你爹是老了,但并不是忘记儿子喜欢的东西,只是记错了人。”
这句话颜回没有听清,问道:“娘,你方才说什么呢?什么记错了?”
颜母说:“没什么,天晚了,该歇息了。”
过了一会儿,小屋里人声渐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人影晃动间,熄灭了烛火。
人们在万籁俱静中酣然入睡。
小院里,屋门前,小黄狗趴伏在地,偶尔听到山风吹拂过树梢,传来一阵“沙沙沙”的声响,立即抬头,警惕地四处张望着。
等了半天,不见其他异响,它才重新趴下假寐。
半夜,明月高悬,村庄幽静,草丛中偶尔传来的虫鸣,平添了几分静谧与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