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奇一巴掌打在孙明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所以你骗他！那样冷的严冬，你骗他去水里取暖，看着一条人命溺死也丝毫不管不顾？”

“一条人命算什么东西？！”孙明的眼睛里也喷射出火焰来，“老子要是对每一条人命上心，早就死了百回千回了！这世道，我不吃人，人就要吃我！老哥哥，你也是宫里头的老人出身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要我来教么？”

“你……你简直丧心病狂……”刘奇气得牙齿都在颤抖，“刘佳的命，与你何干……”

刘奇一想起他抱着刘佳的尸首，在白虎园飞雪的大地上哀嚎，丧子之痛，心如刀绞。

可惜那时他还要留着这条命，好好守着临王殿下。

当临王火烧曹王后牌位时，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惜。

刘奇又想起了长泰，想起长泰的一句话。

“翁翁说什么呢，我们就是你的儿子，你未来呀，少不了是要抱孙子的，也少不了给压岁钱的！”

可是他终究没有等到为长泰抱孙子、给压岁钱的那一天。

长泰死的时候，双腿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唇角却还带着一抹笑。

和整个白虎园，格格不入的笑。

刘奇笑着笑着，眼里便涌出泪来。

血一般的泪！

因为而今，临王心愿已了，没有他，北上临邑，也会过得自在！

孙明看着刘奇脸上恐怖的血泪，心松了三分：“与我何干？那小子不是真宦官，却出现在宫里头，你说说，与我何干？”

“你……”刘奇说不出话来。

孙明大笑：“现在你知道感激我了吧？没有把你们出首，不过让那小子受了该受的罪，总比牵连上临王要好吧！”

其实刘佳活着的时候，孙明并不知道他是个男子。哄他严冬入水，不过贪图好玩，因为他想看一看，那时节一个人在水里，究竟是会被冻死，还是被溺死？

刘佳的假宦官身份，是抬尸的侍卫之一发现的。那侍卫是孙明的相好，正好借此机会将这个烫手山芋抛给孙明——毕竟在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之后孙明之所以没有点破刘佳，不过是因为刘佳的尸首早已被刘奇领回去了。

孙明能知道的秘密，刘奇岂能不知道？一旦尸首在刘奇手上，孙明这一局便没有翻盘的机会了，于是也只能长叹一声。

刘奇自然也不会真的相信，孙明会有什么好心。他愤怒地抓紧了孙明，把他逼到退无可退的一角：“只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孙明背后的脊梁骨撞到了一个铜铁般坚硬的东西，扭头一看，竟是院子里那棕色水缸！

水缸里盛满了水，映着孙明惊恐的眼神，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刘奇，你要做什么？”孙明惶恐道。

“君子报仇，十年太晚！”刘奇大喝道。

“你也算君子？”孙明巴不得多拖延一点时间，争取一线生机。

刘奇笑道：“所以你活不了十年！孟春至而今，十个月，我已觉得太久！”

孙明喘着粗气道：“老哥哥，你要不要看一看，你现在是什么模样？”

刘奇没心思看，只用手抹去了脸上发痒的泪痕，谁知却看见掌心发黑，同时也看见抹出了一种鲜艳的颜色，他沉吟：“血……”

孙明点头道：“我的掌心有毒！这可是七步毒！你若不放开我，求我的解药，七步之内，你必死无疑！”

刘奇一哼，在孙明身上四处掏摸着解药。

孙明笑道：“没用的！不在我身上！”

刘奇感到头目一阵眩晕，不仅是眼睛，似乎七窍都在隐隐作痛，他一摸耳朵，竟也在不停地往外流血。

孙明道：“看到了吧，不想死的话——”

刘奇一声冷笑，一只手就将孙明的头按到了水缸里，然后提着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丢进了缸中。

“这是你自找的！”刘奇按着不断沉浮的孙明，直到他沉没在水缸中，渐渐放弃了挣扎。

孙明背面朝天，浮上了水面。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渭水之滨啊！”刘奇眼中的血泪，滴落于水缸。他感到手脚渐渐变得不听使唤，骂道：“老狐狸！”

“我不能死在这里，这孙子的死，绝不能和殿下有关，绝不能……”他伸手，从孙明身上掏出了酒肉和尚给他的字条，塞进自己的衣袖之中。

为了不让自己和孙明死在一起，刘奇想要逃得很远很远，他走一步，七窍的血便滴一步。

可惜的是，他只走了七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