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验了几次,确认这里设有特殊防御,门关上,里外就会被隔绝,他和恶鬼都闻不到对方的气息,他落荒而逃时就会往这处跑,闪身进入,让恶鬼丢失追寻目标。
“我……很晚了,我妈还在家等我。”董昊支吾了两句,脚步加快往门口走去。他其实根本没想好见到张祎宁后要说什么,最开始是想叫她不要再让一身灰跟着自己了,但最近几天自己被追得这么厉害都不见一身灰出现,应该是交易已经结束了。
“站住……”杜文新话说到一半,董昊已经推开门,但停留在原地。
“诶?董昊?你怎么在这?”
张祎宁收起伞,疑惑地看向面前比自己稍矮的小孩,吃惊地问。
“我……”董昊结结巴巴,不知如何作答。他的目光很快被张祎宁身旁那个一身单薄长衫的男鬼吸引,他没听说过刘元詹的事迹,但光是第一眼就觉与众不同。
张祎宁将人往里让,拍掉身上的碎雪,重重关上门,说道:“现在雪下得大,不好走,坐会儿吧。”
又见董昊的眼神像粘在刘元詹身上一般,不免纳闷,她见过的这些寒刃,杜文新、老金、冯宇、董昊,有一个算一个,对刘元詹都充满兴趣,但她也不担心,如果真对刘元詹有所图,他早被冯宇吃得连渣都不剩了,于是,她大大方方介绍:“这是刘元詹,这是董昊,也是个寒刃。”
“寒刃?”杜文新对他们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头衔一无所知。
张祎宁一脸坦然,“对啊,刘元詹称你们为执刃者,你觉得自己只是刃,那就叫寒刃好了,有个代号方便许多。”
杜文新一脸嫌弃:“好听吗?”
她看向正大眼瞪小眼的董昊和刘元詹,用眼神威逼他们站队,“寒刃不好听吗?”
刘元詹自是不必说,颔首附和:“好听。”
董昊耸耸肩,“随便叫什么。”
她坐在高脚凳上转了一圈,兴奋道:“一票弃权,二对一,怎样?为保证公平,你也可以把老金叫出来投个票。”
老金嘛,肯定是那个说“都行”的弃权票啦,他们心知肚明。
杜文新别开脸,藏在吧台下的手却握紧了拳,可恶,又没讨着好,他语气不善:“无聊。你招惹来的小孩解决掉,天天拿我这当避难所躲恶鬼,不是长久之计。”
董昊被这么直接戳破心思,很是难堪,都不敢抬头面向说话的人,怕看见对方眼中的怜悯。“你最近每天都被恶鬼缠身吗?”
他一言不发,挺直了脊背站立着。
张祎宁轻咬下唇,忍痛道:“不然……继续让冯宇跟着你?”
董昊抬起头,倏地和那双哀愁的眼睛撞个正着,如临大敌:“不要,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可是……”她的话被杜文新打断:“可是,你这样每天只靠躲有用吗?他们也不是吃素的,时日长了就长记性了,总有躲无可躲的那一天,那时你要怎么办?等死?”
张祎宁识相地闭上嘴,退到刘元詹旁边,看着一大一小的两人,他们是同类,更相通。
董昊迎上杜文新的眼神,质问道:“那你们呢?不也是躲在这里吗?”
杜文新呼吸一滞,似被人戳到后背的伤处,他竟一时忘记回话,等同默认。
这时,厨房门打开,张祎宁叫了一声:“老金。”
老金点点头,看着面前那个身形弱小的小孩,“小杜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我们拒绝当你的庇护伞,有一百种办法将你拒之门外,他只是以自己的经验嘱托,你除了躲之外,更应强身健体,增强作战能力。”
张祎宁旁听着三人的对话,点点头,小声跟刘元詹耳语:“有理。”
收到了来自陌生同类的关心,董昊情不自禁袒露心声:“可我只是个小孩,力量差距悬殊。”
杜文新恨铁不成钢:“作战!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奇招、下三滥、小聪明,什么能保命、什么能致对方于死地就学什么。”
张祎宁听到这话,突然想起了他曾经跟自己炫耀过的眼镜大法,他一直是这么践行的。思绪被打断,刘元詹也低声赞了句“有理”。
安静的室内,每一句话都清晰可闻,杜文新看了眼刘元詹,面色和缓过来。
董昊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面前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有些心虚,慌乱道:“我要回家了,我妈会担心。”
“——诶——外面还在下雪——”
张祎宁追出门外,将已经抖落了雪的伞递给他,“拿着,淋湿会生病,恶鬼可不会讲道理地在你生病时休战。”
他听话地接过。
张祎宁的手还握在伞把上,心里不是滋味,斟酌道:“他们说的是有道理,但不管是躲、逃还是打,保命才是最重要的。往后,打不过就马上跑,别被他们的态度劝退,直接逃进这里,你不是天真幼稚的小孩,如果为了颜面放弃生命才是得不偿失。为了这条小命,也为了关心你的妈妈,努力活下去。”
他手上加大力道,伞把从张祎宁的手中脱离,他撑起伞,笑道:“好。”
张祎宁也回以一笑,“路上小心。”
董昊听进去了,毕竟,活下去才有资本谈其他。
张祎宁目送那一点黑消失在白色中,重新回到店内时,老金又不见身影了,刘元詹在吧台后站着,杜文新这厮竟然在用自己的手机给他播古惑仔。张祎宁也不甘示弱,点开最近新开给刘元詹的坑——《武林外传》,调大音量,放到餐桌一角。
她蹭到刘元詹身边,好言好语:“你先去看《武林外传》呗,我有些事想跟杜文新商量。”
刘元詹毫不犹豫就给她让开位置。
“啧……张祎宁,你是不是怕刘元詹跟我跑了?这么防着?”杜文新不满地盖起手机。
她谄媚地笑道:“哪里哪里,我是真有事要跟你商量。”
杜文新将眼镜取下,丢到桌上,摆烂道:“我懒得管那个小屁孩。”
“哎呀,你不是都已经管好几天了嘛,就送佛送到西呗,要是不想管,刚才何苦动气,还浪费口舌呢?”
他直接合上双眼,“我跟你说,这真是个烂摊子,谁要往里踩就得沾一脚泥。那小子一看就是个没经验的愣头青,但是讲话又不是,只有一种可能,他重来好几世了,但每次都活不过这时候,你说说这种怎么管,我们不是掌簿,生死自负,你就算有心也管不了太多。”
张祎宁欲言又止,皱着张脸,想了好半天才说:“如果我们不帮他,他可能又要死,那他下一世依然不会有任何长进,除非天降狗屎运,不然他这偿还之路是没有尽头的。”
杜文新突然睁开眼投以张祎宁一瞥,神色晦暗,“不好吗?我们身上背的罪孽都不是几世够偿还的。”
张祎宁心下一惊,她没想到竟能从杜文新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个看起来桀骜不驯的人,心里也许对曾经犯下杀孽的“他们”深恶痛绝,却不得不替“他们”忍受日复一日无望之苦,愧疚、厌恶、愤怒、不甘……这些在暗夜里爬行的虫豕啃啮着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如若心怀歉意,那一世亦可,没有歉意,就算千百世又有何用?可转念一想,这歉意是杜文新产生的,不是当下手执屠刀之人,这样的歉意可告慰亡灵吗?不知道,张祎宁想不明白,她还是理解不了这种记忆延续里“我”的分量。
她只是问:“会不会觉得委屈?”
杜文新不解:“有什么好委屈的?其实很简单的道理,你这一辈子如果过得很差,就会问上一世造了什么孽,老天要这么待我,而我们就刚好清清楚楚地知道造过什么孽,然后一点一点偿还,这样想,是不是还觉得我们挺幸运的,起码清醒。”
张祎宁不禁竖起大拇指,PUA大师啊,角度清奇,自我PUA的高手。
“帮帮他吧,就算不能帮,也别眼睁睁看他送死。”
杜文新没有回答,仰靠着背后的玻璃,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