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深出差那天是周三,走得很早,天还没亮。林醉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他在床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吻落在额头上,很轻。门锁响动,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林醉又躺了十几分钟,直到窗外灰白的光彻底照进来才起身。公寓空荡荡的,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他走到厨房,电热煲亮着保温灯,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熟悉的字迹:
“粥在锅里。别光吃速食。”
连出差都不忘管他吃什么。林醉看着那张便签,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别的。他把便签揭下来,随手夹进冰箱贴下面,然后盛了碗粥,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吃完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打扫卫生。彻底的、翻箱倒柜的那种。
顾云深的东西他不动。他翻自己的。
首先是书架。最上层那几本大块头旧书全部搬下来,一本一本检查。顾云霆的名片还在《南城地方志》里,和那张便签纸并排放着。他把名片取出来,攥在手里看了很久,最终没扔,也没打,只是放回了原处。那本《南城民俗考》扉页上被处理过的字迹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浅灰色的印痕在正常光线下几乎消失。他翻开书,确认自己夹进去的那张写着“我在图书馆”的纸条还在,纸边和书页之间留着一条极细的缝隙,位置和他上次放的一模一样。没人动过。
然后是衣柜。换季的衣服全部拿出来重新叠,冬天的毛衣装进收纳袋,夏天的短袖翻出来检查有没有发黄的。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旧的鞋盒,里面装着各种零碎东西:备用钥匙、旧手表、几枚不知道哪来的纪念币、几张泛黄的收据。林醉翻了一遍,大多是些没用的东西,正要盖上盖子,忽然发现鞋盒底部还有一层——纸板做的隔层,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掀开隔层。
下面压着一本巴掌大的软皮笔记本,封面磨得看不出原色,边角卷起,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
林醉的动作停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这个本子。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不记得写过什么。但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的“日记”两个字,分明是他自己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写的。
他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衣柜门,翻开了第一页。
日期是十年前,秋天。字迹圆润稚嫩,但那种刻意控制着间距的写法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最开始几页写得很琐碎。食堂的菜特别咸,图书馆新到了科幻小说,同宿舍的小胖晚上打呼噜太响。语气刻意轻松,像是在说服自己一切正常。
然后慢慢变了。
“10月17日。又梦到那天的烟了。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敢跟别人说,说了他们会觉得我奇怪。”
“11月3日。今天在操场闻到有人抽烟,那种烟味让我想起火场。我蹲在地上干呕,被体育老师骂了一顿。我没解释。”
“12月25日。圣诞节。大家都在交换礼物。没有人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那个人回来。但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林醉翻页的手指开始发颤。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记忆像被蒙了一层厚雾,他知道那场火,知道那个少年,但从来不知道当年的自己曾经这样用力地、一字一句地试图理清那些混乱的碎片。
继续往后翻,日记里第一次出现了“他”之外的另一个人。
“3月8日。新来的心理老师让我画火灾的场景。我画了一片树林,树林里有一只手。老师问我那只手是谁的,我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那只手拉着我跑了很久,后来松开了。松开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3月15日。心理老师今天又问那只手的事。我说了实话。我说那只手很凉,但是抓得特别紧。老师说那可能是我潜意识里的安全感投射,是我自己想象出来保护自己的。我没说话。她不信就算了。我自己知道那是真的。”
“4月2日。今天在旧书里翻到三个字,是那个人写的。我看了很久,拿铅笔照着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纸都描破了。我把那一页撕下来藏在了枕头里。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心理老师说我应该试着放下,我觉得她说得不对。放下什么?那个人是我唯一有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