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之后,服务生照旧送餐,江昭向来上完课就饿,一只鸡腿几口吃完,继续吃叉烧饭,林文功低着头,一份饭吃得很慢,江昭咽下一大口叉烧,说:“学长,你身体有不舒服吗?”
林文功像是没听见。
“学长?”
林文功回过神,“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学长,你有心事?还是胃不舒服呀?”
“没事。”
江昭才不信,林文功明显有心事,那通电话肯定有问题。但是林文功不想说,她也不好多问,只和他强调,“学长,你要是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忙,可以告诉我,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林文功笑了笑。
补习结束后江昭叫住林文功,递给他一个大盒子,“学长,人家送我的电脑,我也用不上,你拿去用吧。好马配好鞍。”
江昭看他那台拖拉机一样的老电脑不爽很久了,林文功靠电脑赚钱,有个配置高点儿的电脑干活儿也麻利。
不出所料,林文功拒绝了。
江昭只好作罢。
·
燕市是一座四季分明的北方城市,夏天出了伏即使热也是干热,和林文功长大的那座小山村无止的潮湿截然不同,八月中旬的晚上,几分微风拂面,很适合出门遛弯。
昏黄路灯下,林文功接通电话。
“哎呀你个死娃子,你怎么不接电话?你是不是成心要急死我们?你个死娃子哟!”
“我在工作,给林文福赚学费。”
“接个电话工夫都没有?”粗声粗气的中年男声传来。
林文功平静回答他的父亲,“没有。”
电话另一端开始不堪入耳辱骂。
林文功走在人行道上,几个小飞虫在路灯下绕圈飞着。
前几天开始,他的父母就在催他林文福的择校费和学费,一共要八万,林文功说自己没有那么多钱。
从一开始只有母亲的试探,催促,现在他爸也沉不住气了。
林文功的钱要多谢江昭,平均每小时七百五补习费,让他每个周末有一万二千块钱入账,林文功自己还有其他兼职,他赚钱速度并不慢。
再过不到一年,林文功就能大学毕业,远走高飞,在这一年当中他要稳住林家,用钱。
这笔钱,林文功要尽量拖久一点。又不能给得痛快,之前那些钱,如泥入水,给钱痛快的结果就是他们会认为林文功是个能无限取钱的聚宝盆,可以一直拿到。
他以为自己已经早就对亲人没有任何期望,但是上一次在医院,如果不是江昭,他可能烧傻了也不一定。
他不怕死,可浑浑噩噩无知无觉地活着,比死还可怕,连自我了结的能力都失去,那时候,他相信他的父母家人不会再出现。
江昭,他想到这个名字,赶紧从脑海清除,这种谩骂诋毁的对话里不该想到这两个字,她的名字应该与和风细雨暖阳一起出现,而非此刻。
不知何时,电话另一端骂声停了,林父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破风箱。这是他年轻时下矿干活儿的后遗症,潮湿阴冷环境让他膝盖常年疼痛,粉末灰尘毁了他的肺。
“老三,你别气你爸了,他又要开始喘了。”赵素芹接过电话,一声声催促如索命,“老三,你把钱拿出来呀,快点儿,大福下礼拜就要用了!”
“我下周才结工资。”
“能有八万不?”
“没有。”
“那可咋办呀?老三,你倒是去弄钱啊!”赵素芹真要哭了,林文功静静听着,赵素芹咬牙说,“老三,你手头能有多少钱?你都给我。”
“今年到现在,我一共给了家里十四万六千,足够林文福去读书……”
赵素芹打断他的话,“咱家困难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要是弄不来八万就甭上学了,去打工去!”林文功听见自己父亲粗喘着说,骂骂咧咧。
赵素芹尖着声哭,“哎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旁边工地的蓝色围挡里发出嗡隆嗡隆的声响,林文功声音几乎听不到,他平静地说,“下周结工资,我现在去打工也赚不来一个月一万块钱,林文福的新手机可以换回几千。”
“我还要去兼职,挂了。”
有人从蓝色围挡里走出来,嘴里聊着林文功听过无数次的内容,时不时爆发笑声,穿过马路,身影在粉色帘子处一闪,消失在拐角处的发廊灯门面里。
林文功有时候觉得,自己和他们的距离更近,他们有同样的过去,相似的家庭,他们应该是一类人,他们劳碌一生为了满足食欲色欲,而他所求满足的,也只是另一种欲望而已。
他也穿过马路。
他走进对面的电脑店,这家店离学校不远,他在这里兼职修电脑,没客人的时候自己支配时间。
林文功喜欢这份兼职,和任何人没关系,只需要想办法解决一个又一个有逻辑的问题,这让他感到轻松平静。他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人,比一切程序都要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