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外环知明路出口发生了一起碰撞事故，各位听众注意绕行，今天……”

江昭本来怕市区堵车才走外环，现在反而被堵住了，她关掉音频。

“得在路上堵会儿了，学长，你睡觉吧，到学校我叫你。”

“江昭，今天谢谢你。”

林文功的声音在车里这个密闭环境当中听起来有几分低沉和疲惫，江昭说，“别客气了学长，你睡吧。”

江昭其实很想劝他别再喂他家那群吸血鬼，但是他们之间谈这个算是交浅言深，江昭选择闭嘴。

朦胧夜色里，路灯渐次点亮，车流一路红眼睛闪烁，移动缓慢。

广播停止后，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林文功没睡。

江昭忽然有些莫名的尴尬。

她说不好这尴尬从何而来，但是下意识清清嗓子开始没话找话，她问了林文功两个建筑学问题。林文功回答了。

明明正常的回答，听到江昭耳朵里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昭往下降了降车窗，夜风一吹，呼吸顺畅许多，她就说嘛，果然是缺氧了。

“学长，你寒假有什么安排？按照现在进度，你觉得寒假咱们补习什么合适？”

林文功没出声。

“嗯？”江昭扭头看他，撞进他视线里，“怎么这样看我？脸上有脏东西？”

林文功摇摇头，“江昭，我寒假之后要走了。”

“要走？”

“刚才收到研究中心邮件，导师建议我提前进组。”林文功收到邮件，今年年底这个学期结束，他修完最后一门学分就会去德国，毕业答辩回来一次。

他和江昭的相处还有最多四个月时间。

“这段时间我讲完所有物理和结构部分，之后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远程线上给你补习，不用给钱，或者再找别人上课也行。”

“恭喜恭喜。”江昭很开心，眉眼弯弯地说，“学长，你别操心我补课的事情啦，你这段时间要是忙着办手续没时间，咱们暂停也可以的。刚才我看你不太高兴似的，我都没敢问。原来是这事儿。

你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告诉我，我帮你办，别不好意思啊，这关系一辈子呢。等你成为科学家，我就可以到处吹牛某某大奖得主给我补过课，我是他学生。”

林文功吁出一口气，“没有为难，导师都帮我安排好了。我没有什么事情要忙，可以继续补习。”

“好的。你出发之前一定要告诉我，我给你践行。”江昭说，“你睡吧，我不会趁你睡觉卖掉你的，科学家。”

万家灯火被夜色柔成纱披在这座北方城市身上，透过车窗镀上一层温和的颜色。

林文功靠在椅背，没再说话，看向车外，夜色中，玻璃外的路灯昏暗，让此时他的脸和江昭的映在玻璃上，似乎挨在一起，好似亲密。

他看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还有她被沿路车灯偶然扫过的下巴的剪影，白天，有光的地方，他不敢做的事情，现在夜色中他可以偷偷地做。

半年前，他被家里催着要钱不得不接下这份家教工作时，他从未设想过会遇见江昭，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天降好事。

江昭善良，温柔，连照顾人都让你拒绝不了的温柔，温柔是林文功早年写作文才偶尔用到的一个词，二十年间它一直是个空洞的形容词，他从没想过自己能遇见。

他和她一起吃了几十顿饭，但是对她的喜好一无所知，而她知道他不喜欢葱和蒜，即使他从来没说过。

他之前没有注意，现在想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给他端上来的菜就没有那些调料。

她的温柔裹着的，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江昭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他一无所知，时至今日，他不知道那个雨夜她为什么哭，她的门他进不去。

林文功屡次告诉自己，不要贪心。

他不知道这辆车的牌子和价格，但是他能猜出来那是一个天文数字，这样的车江昭有不止一辆。

每一次和江昭相处，他都清晰地知道，他和江昭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喜欢江昭是裹着糖的刀锋，每一次甜都是鲜血淋漓的诅咒。

他对这种喜欢避如蛇蝎，无法摆脱，他坦然接受了这种注定失败的命运。

江昭的好从来不是对他一个人，曾经他有过一丝丝自以为不同，后来他就没了这种想法，她对别人也好，这是他无能为力的事情。

他以为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看着今天江昭对李念的照顾，一种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就显露的情绪让他忍不住用自己最厌恶的办法去博取江昭的注意。

他故意和她提起他的少年时，要用过去博得她的怜惜。

江昭的眼神含着同情和怜悯，让他后悔，他的过去和江昭没关系，江昭已经给了他很多往昔不敢幻想奢求的热意，他不该让江昭知道这些不顺心的事情。

可他内心深处的痛快骗不了自己。

江昭会为他的过去心疼，他舒服。

当婊子立牌坊。

这种感觉并不坏。

他清楚自己不该这样做，但如果人能控制自己不做不该做的事情，那他就不会绝望地喜欢江昭。

从研究中心发来的那封邮件，如果在去年，或者几个月之前没有遇见江昭的时候收到，他都会高兴，恨不得立刻飞走，用几千公里摆脱二十年的泥泞。

但偏偏是现在。

看完邮件那一瞬间他甚至起了疯狂的念头，如果，他不走呢？

餐馆人声嘈杂，他似乎从其中抽离，如果他不走，如果他留在燕市，按照江昭现在的情况，她至少还要补习一年，江昭说过学完建筑学还要继续学数学。那么时间不止一年。说不定江昭有什么别的东西要学，还会继续下去。

他在燕市找工作不难。

江昭毕业之后无论做什么，他都可以找一份能看见她的工作，江昭之前还问他要不要做财务。

其实做财务工作也没什么，也不错，江昭需要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