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刚过,燕市天气乍然显出秋日肃杀,一片硕大的梧桐树叶随风飘飘悠悠落到黑色宾利车顶,随着开门的动作顺着车窗滑落,被一只黑色皮鞋踏破。
“小姐,请。”
江昭浑身不自在,又一次强调,“您不用给我开车门,我自己来就行。”说着下意识扭头看看,虽然这儿离学校大门还有几十米,但是江昭还是怕遇见熟人。
保镖说,“一会儿下课,我来接您。”
“好的,再停远点儿就行,停那个超市门口,我过去找你。”
“太远了,老板说让我……”
“好的好的,那就这儿,别去学校里边。”
人的适应力很强大,但是江昭两个礼拜了还没适应保镖的存在,身边如影随形跟着人,太不方便了,她反复抗议,才不至于让保镖跟着她进学校,本来安排是全天跟着的,
她觉得自己可能没有用保镖的命,就是一小老百姓,享不了前呼后拥的福。
江昭给他一个口袋,“今天家里做的包子好吃,我给您拿了几个,尝尝。”
保镖动作迟了一下,江昭给他搁在车里了。
说是保镖,江昭知道,这人当兵时候年龄很小,退役了年龄也不大,没比自己大几岁,家里条件不好,还有弟弟妹妹要养活,江昭看见过他干吃白馒头。
她提着书包正要离开,听见噔噔噔脚步声。
保镖立刻转身站在江昭身前,一手垂在身侧。
跑过来的是个女孩子。
“李念?”
“江学姐,我等你好久了。”李念红着眼睛说。
“有什么事吗?”
李念张口要说,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近一点,被黑衣男人挡住,她抬头,看见男人眼神不善。
李念的视线在江昭和这个男人之间游移,难以置信。忽然间,她替文哥感到不值。
她真想转身一走了之。
但是她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江昭。
李念饱含屈辱地看了保镖一眼,对江昭说,“学姐,我有事找您。”您字咬得格外重。
保镖皱起眉头,江昭浑然不觉,“好的,你说。”
“换个地方说。”李念抬脚往旁边奶茶店走。
“不行。”江昭看一眼手表,“我一会儿早八。”
李念咬咬牙,“学姐,请你帮帮文哥吧。”
江昭:?
·
林文功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刚收到签证。
电话那一端,赵素芹哭声震天,语无伦次告诉他林父开车被人撞了,腿断了,对方要赔偿,“老三,你快想想办法,你爸现在还在医院,没天良的医院又催我们交钱呐!那该死的还让赔七十万!他怎么不去死!”
“车从哪儿来的?”
“打从对面开过来的,谁知道那人开那么快啊!他赶着去死把别人害了,还敢让咱们赔钱!”接着是一串不堪入耳的咒骂。
“我问你们开的车从哪儿来的?”
赵素芹咒骂尚未结束,听见他的问题,开始哭自己苦命,儿子不给钱救命,自己不如死了。
林文功静静地听着她哭天喊地,似乎已经麻木了。
“……买的。”赵素芹说。
“多少钱?”
“记不清了,你问这个干嘛?这都是我和你爸的钱,我们买的车。”
林文功听到赵素芹的话,竟然丝毫不觉意外。这个所谓的家里所有人都习惯了像某种程序一样日复一日的生活,有人习惯索取,有人习惯付出。
二姐早已经结婚嫁人,大哥在家里游手好闲,弟弟妹妹永远“还小”,父母永远“辛辛苦苦”“为了你们”。
从三年前到这座城市报到那一天起,林文功一次都没回过家,每个假期都在这座城市赚钱,过年也不例外。
家境很差,所以他要懂事,没钱读书就自己打工赚钱。
他想只要再努力一点,他就能挣脱自己的命运,这次离开,他不会再回来,逃到他父母找不到的地方。
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这样的人生,好像没有尽头。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要想办法啊老三,人家说不赔钱就让你爸坐牢,你得想想辙。
你手里还有钱不?你能跟同学借点儿不?我看电视里学校有组织捐款的,你跟学校说说……”
“那就让他坐牢。”林文功平静地说。
“……不行我们去求求学校。”赵素芹还在说,听到林文功的话,难以置信,“老三,你说啥?”
“我说,那就让他去坐牢。”
电话另一端爆发尖锐的哭叫,“老三!那是你亲爹!你说这话你还是人吗?我生你养你,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还不如一早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