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哀求变成无休止辱骂。
他从沼泽的泥水中曾摸索到一片干燥,他以为自己离开了,但只是踩上一件衣服,产生站在岸上的幻觉,沼泽一拽着他的脚踝向下沉沦,终将淹没他。
隔着上千公里,让赵素芹无法靠责骂控制这个儿子,只得又软下来态度。
“你帮帮家里,三儿啊,你爸不能进去,他要是进去,你弟弟前途就毁了,你不是认识有钱人吗?你哄哄她,你跟她要。”
林文功如冬日淋冰水,手心霎时出了一层冷汗,“我不认识有钱人。”
“女娃好哄,你多说几句好话……”
“雇我做事的人有男有女,做完事就没联系,没有有钱人会无缘无故给钱。”他听见自己笑了一下,“我要是认识有钱人,就不起早贪黑打工了。”
“那可咋办啊!老三,你快想想办法。呜……”
林文功挂掉电话。
十月树叶半绿半黄,红色晶莹的小果子挂在灰绿色枝叶间很漂亮。
这所学校很美,每年春秋都有人过来打卡,是燕市必去景点之意,林文功一次没好好看过,他带着原生的饥饿感,浪费时间看一棵树和一片叶子对他来说是莫大的罪孽。
最近他在做网站赚钱,这份工作不需要和人在现实生活打交道。
他第一次认真地想,他可以靠这种工作赚钱,只要不用身份证,不用林文功这个名字,没人找得到他。
·
咖啡店里,拿铁已经变凉了,江昭念大学以来第一次翘课,坐在李念对面,半晌回不过神来。
李念一边哭一边说,“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文哥真的太难了。”
林文功的父亲驾车交通肇事,腿断了,并且因为逆行,全责,要赔对方七十万,林家说林文功有钱,让林文功出。
李念因此来找江昭帮忙。
江昭喝了口拿铁缓缓神,“你来找我的事,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我自己来的,文哥不知道。”
江昭点点头,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不太清楚。”
李念泪眼朦胧看着她。
“为什么林学长对家人予取予求?如果林学长自己不给他们钱,这些事情本身和他没关系。”
江昭对于这点疑惑很久了,碍于和林文功并不是什么深交,不好打听插手人家四时。
她不认为林文功是糊涂人,但是自愿当 ATM 机不是见过正常社会的聪明人的做法。
要是没出过山村里被 PUA 的姑娘,被家里吸血任劳任怨,有可能。
但林文功明显有正常智商和社会能力,这种事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反常即妖,背后的事情江昭得先弄明白。
对面的李念被她惊得打了个哭嗝儿,错愕地瞪大了眼睛,“那可是他爸妈。”
“哦,林学长因为有血缘关系就给钱吗?”江昭也难以置信。
李念还没开口,又是一个哭嗝儿,涨红了脸。
江昭让她先喝饮料,不着急说。
她觉得这里肯定有李念不知道的内情,不然她难以想象林文功会被那种家庭洗脑,甘愿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李念没喝水,哭嗝儿中拼凑一句,“还有就是,他要是不给钱,他爸妈就会找到学校,他就没办法上学了。”
林文功念高中的时候曾经打工半年,赚钱念书,林家人要他交出钱家用,林文功反抗了,没给钱。
于是林家父母一路打听,辗转坐车到县里,第一次去林文功学校,大骂林文功白眼狼。
老师劝阻后,林家父母转而要求学校给钱,否则就给他退学,回家干活儿。
李念在县里上初中,看到学校门口,低垂着头面无表情的林文功。
那天太阳很大,李念看不清楚林文功有没有哭,她急着上课,匆匆离开了。
这件事在当地人尽皆知。
江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学姐,我真的没办法,文哥不可能拿得出那么多钱,七十万啊。求你帮帮他吧,只有你能帮他了。”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李念不会来找江昭。
她从妈妈那里听说这件事后一直在想办法,甚至还求妈妈借给文哥一些钱帮他,被妈妈狠狠骂了一顿,妈妈说人家认识有钱人,要你操什么心。
李念哭着说,“学姐,你帮他,我感激你一辈子。我妈说这事儿有几天了,你快帮帮文哥吧,他拿不出来钱,他爸妈肯定又要找学校闹事了。”
“别哭了,我已经知道了。”江昭说,“回去上课吧。这件事不是你能处理的,不要为此担心。”
“学姐,你会帮他对不对?”李念眼睛中充满希冀。
江昭说,“事情会有办法,好了,你回学校吧。”
这个模糊不清的答案显然不能让李念满意,她还想追问一个肯定的答复,江昭已经结账离开,头也不回,李念想追上去,被戴鸭舌帽的男人抬手挡住,“请留步。”
李念好恨自己没有那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