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如果我生孩子出危险,你保大还是保小呢?”
公寓里暖气开得很足,林文功端着汤推开卧室门时,猝不及防听见这句话,脊骨骤然发寒,他如同赤身站在雪地,一盆冰水迎头落下。
江昭抱膝坐在床上,背对门口,落地窗外,夜空下灯火稀疏,像一个要吞没光亮的黑洞。
“江昭,别胡说。”林文功放下盘子,“喝汤好不好?”
“学长,你保大还是保小?”
“江昭。”
江昭的背影一动不动。
“你不会有事。”林文功叹了口气,绕到江昭对面,半跪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他没发现自己手指细微的颤抖,“江昭,不要胡思乱想,你尝尝冬瓜汤,我还新学了紫薯饼。”
江昭不吭声,她眼皮红肿,盯着林文功的目光有种奇异地执拗。
林文功攥紧了她的手,喉咙发紧,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说,“医院没有保大保小的说法,都要保产妇,如果真有万一,江昭,你一定会平安。”
江昭轻轻呼出一口气。
“吃饭吧。”林文功语气近乎恳求。
江昭轻轻点头。
林文功如蒙大赦,要起身时听见——“如果我爸要保小呢?”
“学长,你也没办法是不是?”
林文功动作停滞,半晌,他说,“董事长不会这样做。”
江昭哼地笑了一声,从林文功掌心抽手出去。
林文功沉下声音,“江昭。”
江昭挑着眉梢,笑容嘲讽,“实话而已,说不得?”
空气凝结有如实质,沉沉压进肺叶,呼吸不得。
林文功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拉回江昭的手,“江昭,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我保证,没人能牺牲你。”
在江昭怀疑的目光下,他直直地盯着她眼睛,“董事长也不行。”
相较于坐拥亿万家财的江国强,林文功一无所有,如果那天真有意外,轮不上他做决定,但是,奇异的,江昭此时真被他说服了,似乎他确实有保护她的能力。
时隔两个月,她父亲喜气洋洋给她安排更多照护团队,她今天上午刚做完产检,只能是一个原因——她肚子里是个男孩。
那些照护不是来照顾她的,而是饲养员监护母猪接生。
她得咽下去,不然呢,告诉别人自己只是一个分娩的工具,用来传递江氏血脉,生下一个姓江的男孩?太不体面了。
最坏的情况未必发生,林文功骗她也好,真心也罢,至少此时愿意对她承诺在乎她。
江昭回握住他的手。
·
江昭的孕吐从初冬持续到入夏,毕业答辩时,江昭一定要去,但是一进学校就开始呕吐,只好申请远程答辩,终于毕业,当晚开始发烧。
江国□□跳如雷,骂江昭非要出门感染病毒。林文功要求医生给江昭退烧,不必管胎儿,被暴怒的江国强扇了一个耳光。
好在江昭第二天下午退烧了,此后被江国强下令不准出门。看着林文功脸上浮肿发青的掌印,她沉默接受安排。
孕吐折磨在某个清晨结束,江昭刷牙没有恶心,这让她如同重获新生。她的情绪随之好了很多,专门向林文功道歉,自己过去几个月情绪化太严重,让林文功受委屈。
她怀孕之后体重下降五公斤,而林文功降了十公斤,他每天陪她吃清淡食物还要做事,随时安抚她的眼泪,不可能不瘦,只有一副骨架支撑着衣服。
现在她不吐了,吃的下饭,终于可以都松一口气。
江昭提议林文功去工作,她有保姆照顾就可以。
她甚至不觉得自己还需要照顾。
林文功没有丝毫轻松,相反,随着江昭怀孕时间增长,他忧心更甚。
江昭的变化让他心惊。
她瘦得厉害,浮肿的身体上突兀支起一个弧度,肚子里的孩子似乎靠吸食母亲的生命力长大。
他想到幼年见过的开花的竹林,一夜开花之后,竹子迅速枯萎死去。
不详的联想使林文功噩梦,在惊醒之后,他第一次去寺庙求签祈福。
母子平安,或者,只要江昭平安。
·
怀孕让江昭吃足了苦头,临盆之际,江昭拒绝了江国强找大师算出的好时间剖腹产。
江昭决心要顺产,她不要任何选择时间体现什么乱七八糟命运的机会,她的孩子,只要到来就可以。
江昭个子高,骨架不小,但骨盆条件不合适,好在孩子并不算大,医生说可以尝试顺产。
但是孩子迟迟不入盆。
必须剖了。
手术那天下了大雨,灰蒙蒙天空蒙在混凝土楼宇之上,雨水冲刷着走廊玻璃,留下蜿蜒而下的痕迹。
“怎么还不出来?”江国强看着手表,心情激动,来回踱步,走廊的瓷砖都要被他鞋底抛光,计划着一会儿第一个抱孙子。
孙子,马上就要有孙子了。
一个留着他的血的姓江的男孩,以后他的家业的继承人,他这么多年折腾没折腾出来儿子,背地里别人说他赚钱缺德断子绝孙。他看着江昭怀孕受罪,也曾经担心过这个孩子是否能平安降生,是不是他真的不能有后。
可现在,他马上就要见到他的孙子了。
谁再说江国强没后,江国强挺直腰板大耳刮子扇他!
迎接金孙的喜悦让江国强志得意满,以后人生再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他看一眼林文功。
林文功靠着墙壁一动不动,盯着手术室上面的指示牌,头发已经被冷汗打湿。
——年轻人没经过事儿就是不行,江国强在心里摇了摇头。
医生出来时江国强快步上前,“怎么样,我孙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