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路上江昭幻想这会不会是误会,是李念胡乱攀咬污蔑好人,整件事情和她爸爸没关系,现在最后一点侥幸消失了。
她张了张嘴巴,又合上,看着她爸爸满不在乎地撇着杯子里的浮沫,说这回送来的茶比以前的好,一会儿江昭拿两盒走。
江昭听见了,又像没听见,耳朵里被灌进温水一样,模糊了周遭一切。
白瓷茶杯在阳光下透得像玉,映着她彻底失去血色的脸颊,半晌,她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的灰尘,又哑又沙,“爸,您怎么能动李念?”
“什么李念?”江国强非常疑惑,“你今天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
江昭梦游似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压下去,咽下嗓子里的铁锈味。
“哎,那是我的,江昭,你怎么了?”江国强后知后觉意识到江昭是真不对劲,受了大刺激似的,他皱起眉头,大手捏着江昭肩膀晃了晃,“江昭,出什么事了?爸爸在这儿,你什么都不用怕,有事儿爸给你平。你说。”
江昭脑子里一幕幕闪回,重复着今天下午听见的每一句话,“你不恨吗?”,神志被晃回来,看着她爸爸担忧的脸,一时竟然像认不出来一样——
林文功所谓创业失败,不是失败,而是被算计了,她的父亲逼林文功回来,扼杀了林文功的理想,而李念,或许还有别人,是她父亲一意孤行的牺牲品。
李念母女对于林文功意味着什么?当初江昭只不过请林文功吃了几顿饭,他被她辞工之后还愿意为她打李思安沾旁人避之不及的麻烦。
而李念母女,是少年惶惶然时走投无路拉他起来的手,是他人生中最低谷的贵人,如果不是江家横插一杠,林文功说不定都和李念结婚了。
李念吃了这么大亏,林文功可能善罢甘休吗?
李念说:“你不恨吗?”
林文功没回答,答案不说也明确。
即使抛开人,抛开李念,林文功为了他们创业昼夜不休,耗费那么多日夜心血,她记得那时他眼里的光,全都轻飘飘散去,除非林文功是圣人或者傻子,他可能不恨吗?
曾经她所费解的,林文功为什么执意回到江氏,为什么不肯出国读书,答案在今天迎面给了她一巴掌,让她直不起腰摇摇欲坠。
她几乎可以确定,林文功必然是为了报复才留在江氏。
这是和林文功结下死仇了。
江昭闭了闭眼,“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万一林文功知道了,怎么办?”
江国强哈哈大笑,像是她说了个笑话,轻快地敲敲沙发木质扶手,“就要让他知道。”
江昭喉咙里像被塞进棉花,一个音都发不出了。
“他知道了,才能掂量清楚轻重。”江国强对于自己将林文功逼回来这一手显然自得,“要不是这么干,他能踏实回来做事?”
江国强看她神情,沉下声音,“江昭,你要分清里外,他在咱家是个外人。凡是用人,恩威并施,不能一味慈软。你是当妈的,你做什么事之前要想想江瑞元,你要是胆子小,什么都不敢,江瑞元怎么办?”
想想江瑞元,父母之间注定彼此憎恨,没有好结果。
可是为什么呢?
“爸,为什么一定要林文功回来公司?我也可以在公司做事。”尽管于事无补,江昭还是忍不住问出来,她一直不能理解,“生意上的事我从小耳濡目染,我比他不差。我跟您说过了,江瑞元现在快两岁了,只要他到了三岁,能上幼儿园,我就回公司上班。您为什么偏要把林文功弄回来?”
江国强换了一个杯子续茶水,“你在家带孩子,用不着管这些。”
江昭执拗地看着江国强。她是真的不明白,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她爸一定要把林文功弄回江氏,以前她家也有管理层跳槽,她爸做事一直大气,没有赶尽杀绝,如果换城市换行业,她爸还会介绍资源结个善缘。
偏偏到了林文功这里,她没想到她爸会用这种极端手段。
图什么啊?
“你不行。”
江国强和江昭对视半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放下茶壶,“江昭,你心太软,做不了大生意,林文功是天生做生意的料,他够聪明,够狠。
你以前说过爸爸器重他,不是爸爸偏心,是他真比你适合干这行。但你放心,让他做事,是为了江氏做的,为了江瑞元做的。爸爸心里有数,按的住他,也不会真让他越过你。”
天生做生意的料,江昭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但是够聪明够狠她没办法反驳。可不是够狠,他经历这种打击,还能回来,作出任劳任怨的样子,对着她也表现得用情至深非她不可。不知道他半夜会不会吐出来?
够聪明,够狠,他的聪明和狠也可以用在江家。
江昭想不明白,她的视线漫无目的飘着,扫过江国强办公室一面书墙,那些大部头,她爸没打开过,只有她上学时候挑拣着读过几本,汉书两个字撞进她的视野时,她忽然想到霍光,霍光对刘病己有大恩,但是经过许平君一事,霍家没了,曾经万户侯连当个田舍翁都不可得。
江昭觉得冷。
她忽然想到什么,“爸,林文功入赘,是他自愿,还是您……”
江昭没把话说完,江国强补上后面的意思,眉毛拧成疙瘩,“林文功跟你闹事了还是怎么?他有怨言?”
“不是,我就是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