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被谁摆一道，还真不好说。
三人步行至停车场路口，许清晨车停得远，先行去取车。
趁等待的空挡，高斯终于有时间查看手机里未读信息，司琦琦眼睛有些胀疼，不想碰手机，左右张望之际，一副巨型广告牌赫然印入眼帘：“云州小金湾——百里冲浪俱乐部欢迎您！”
“嚯，广告打到了机场！”司琦琦感叹道，她想，许清晨俱乐部如今办得风生水起，那她哥本哥不就是小说里的年轻才俊霸道总裁嘛，开豪车住别墅，出门有司机，入户配保姆，这日子过得多神仙？先不管以后怎么办，跟他身后吃香喝辣混几天再说。
“不好意思，借过。”
司琦琦连忙侧身，顺手把堵在路中央的行李箱往边处拽了拽，看着面前四只庞然大物，突然道，“我哥不会开了辆敞篷小跑来接我们吧......”
就在这时，一辆闪光耀眼的敞篷车刺入眼帘——卧槽，不但篷敞，座位也敞，后备箱更敞。
司琦琦顿时傻了眼，高斯憋出一声笑，“我看还能装个双开门冰箱。”
也是，万不可小觑任何一辆五十铃皮卡。
车窗缓缓摇下，驾驶座许清晨微侧过头，单指按住墨镜，轻轻朝下一勾，“怎么？还需要轿子抬？”
司琦琦赶紧托住下巴，颠颠地钻进车。
这时后方传来高斯呼哧呼哧的夸张喘气声，“嘿呦！嘿呦！”
“又怎么了？”许清晨不耐烦地朝后看去，只见高斯正费力地托起行李箱，姿势像要抱抱举高高......举不动。
许清晨蹙了一下眉，推门而出，快步绕到高斯身后，哐哐哐哐，连续四声脆响，四只满载的28寸行李箱轻松入库。
由于扔得太顺手，高斯差点以同样方式被送入后备箱。
亏得高胖胖汗多，湿哒哒黏腻的触感及时报错许清晨神经系统。
许清晨缩回手，这家伙什么也没干，怎么汗流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虾子，“你肾虚？”
“流汗是对一个胖子的基本尊重。”高斯振振有词。
“行，懂了，今晚生蚝安排上。”许清晨自顾自地笑道，顺势拍了拍高斯肩膀，擦了擦手。
司琦琦默默扭转头，捂住脸，实在没眼看......
死胖子，你比我哥多长二十几斤肉！
高斯气喘吁吁地跑上车，十八度空调顿时让他发出一声来自肺腑的感叹：“人间天堂。”
司琦琦扯出几张抽纸，抹布一样往高斯脸抹去。
高斯趁机抓住司琦琦的手舔笑：“还是媳妇对我好。”
司琦琦用力甩开高斯，使了个眼色，高斯识趣地松开手，朝驾驶座方向说道，“辛苦你了啊，大舅哥。”
许清晨没说话，闷声发动引擎，皮卡像只电耗子飞快窜出，直到驶离机场收费站，行驶方向忽地一偏，双跳灯亮，皮卡一个急刹，靠边停了下来。
“怎么了？出故障了？我不会这么倒霉吧！许清晨你不能换辆靠谱的车嘛！”司琦琦烦躁道。
许清晨冷冷朝后视镜看了一眼，面色变得严肃，“司琦琦，我先告诉你，想在我这骗吃骗喝，门都没有。”
一副正经兄长模样。
“谁......谁骗你了？”司琦琦眼皮一垂，底气不足地捏紧小拳头。
“你最好老实交待发生了什么事，要不然我现在就一脚油门踩到高铁站，送你回江城。”
司琦琦呆呆看向许清晨，恍惚间，她有种重回校园被领导教训的感觉，这位领导还不好说话，不怒自威。
没等来回应，许清晨提高音调：“懂？”
“我，我......”司琦琦梗直脖子想要辩白，眼尾却突然间泛起一阵红，她迅速地别过脸。
“还是我来说吧。”高斯低声道，他想握住司琦琦的手，却被反打回去。
说起来，许清晨没见过司琦琦和高斯闹矛盾，小两口似乎一直那么甜蜜腻歪，腻歪到他以为高斯给司琦琦灌了什么迷魂汤，至于那汤什么配方，他曾也想要一副。不过现在看来，两人没少吵没少闹过，这次世界大战，明显高斯属于丧权辱国割地赔款方。
高斯默了一瞬，开口道，“事情起因是昨天下午，我收到一条拒签消息。”
这句话刚落，司琦琦猛地从窗外抽回视线，紧紧盯住他。
高斯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两年被拒也不止一两次了，以前难过几秒钟，情绪过了也就算了，谁知道昨天抽什么疯，我竟然很郁闷，郁闷到想一把火把床底那堆垃圾烧个干干净净。”
“哼，还说不是故意！”司琦琦气道。
“我翻出冬天备的碳烤炉，外卖下单买了盒炭。”高斯笑出一声沉重鼻息，“结果没想到昨天倒霉妈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了家，小哥打电话来眼泪汪汪地说下一单即将超时，就把货放在一楼拜托我自己取，然后......”
“然后你懒得不想动，发信息让我回家时顺便带上楼。”司琦琦冷笑一声。
“对，我太懒了，爬不动泰山，就抱着碳烤炉蹲在房顶发呆。忽然间我灵光一闪，我为什么买炭——为了烧废纸？那我为什么不直接烧废纸？”
许清晨无声地亮出大拇指。
“我跑了好几趟才把那堆废纸全部搬到楼顶，火苗窜上来那刹那，我突然想起琦琦说她好久没吃烤肉了。”
司琦琦倏然愣住。
“她说这话时还是冬天，那时她在准备三战考研，我在赶画稿和短片，两人忙得每天都像过世界末日，分秒必争，连生火烤一次肉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
“有一天半夜两点我们俩累得像死尸一样躺在床上，谁也不愿意先去洗澡，她开始自言自语，说她在傍晚辅导班楼下便利店买的面包好像过了保质期，吃起来有股怪味，但应该没事，因为她没拉肚子，她又问我吃了什么，我指了指书桌旁没扔掉的泡面碗，连话都不想说。”
“她又说，她好想吃她爸做的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剁椒鸡杂，老母鸡蹄髈汤......我就问她是不是想家了，她没回答，反而笑我，说我最近画的画闻上去一股营养不良的味道，还说别舍不得钱点外卖，预制菜地沟油虽然不健康，至少有鱼有肉，对得起我这身肥肉，我听不下去了说我是老牛，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她就笑着要来挤......”
“咳，不用那么详细，我无意了解你们夫妻情趣。”许清晨咳了一声。
高斯继续道：“琦琦说的对，我画出来的东西就是那个时段的我，绝望颓败，一股腐尸气味。”
“不是的，我还说......”司琦琦急忙叫出声。
高斯抢断她：“你还说但你很喜欢，因为越艰苦的环境里开出的花朵越鲜艳动人，就算躺在臭水沟，也不妨碍我们仰望星空。”高斯侧过脸，看向司琦琦，“我就是想到这句话，后悔了。那些画稿再不好也是我的作品，我不能懦弱到连面对失败的勇气都没有。我不仅得面对它，还要打败它，然后鼓励你，成为你的后盾，因为你承受的压力比我更巨大。”
“别说了，”司琦琦哽着声音打断高斯。
“让我说完。”高斯坚持道，“所以我就回去扑火，可是我太急了，一蒲扇打翻了整个烤炉，火苗一下就扑向旁边那堆画稿，护栏边堆积的纸壳也被风刮去的火星点燃，一路烧到菜地......”
后面的事，高斯不用说许清晨也猜了个大概，城中老破小最不缺看热闹的大爷大妈，楼顶火苗还没来得及逞威风，就被报警而来的消防水柱一举浇头。
所幸火灾发生处是楼顶，无人受伤，火势也未蔓延而下，但接到通知的房东还是没忍住朝后座俩倒霉蛋发一通火，让他们赔偿损失，同时把他们逐出家门。
司琦琦应该是走投无路才想到来他这里避难。
车里一时寂静无声，许清晨重新发动引擎，皮卡缓缓地驶入高速。
司琦琦扭过头看向窗外，昨天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被拒签了？如果我知道，就不会骂他在家玩物丧志，不会骂他不为我们的将来考虑，更不会让他......以后别画了......出门卖烤红薯......
我都说了些什么！
司琦琦懊恼地闭上眼，昨日一幕幕在脑海里飞速闪现，站在旁观者视角，她看到了一个满嘴獠牙的悍妇双手叉腰破口大骂......
我才二十五岁，还没结婚，我还是我爸掌心那颗珍珠街明珠小区最闪亮的夜明珠！
我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要我说，烧得好。”许清晨突然开口道。
司琦琦和高斯俱是一怔。
“司琦琦你那倒霉研究生考三年了，怎么？非考上不可？你脸上缺块皮需要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来补？”
司琦琦的脸噌地一下变红了。
“还有你，既然想创作就专心去创作，别一边想着随便找个班上挣钱养家，另一边又丢不下你画了几年的稿，天底下没有不负如来不负卿的事，这个道理你高中不就懂了吗？现在被生活所迫，想妥协，低头，服软？”
高斯的脸噌地一下，烧成了司琦琦同款色号。
“考不上就考不上，服个软就服个软，你俩头脑给犟驴踢过了？非要跟自己过不去？没听过退一步海阔天空？”
海有多阔？
我怎么退，退到哪？
司琦琦心里嘀咕，却没敢说出口。
“还郁闷，郁闷个屁！普通公司你递过简历吗？看不上人家吧？光盯着一线大厂，你清华美院毕业了不起？请问哪家大厂放着新鲜出炉的毕业生不用，选你这条宅家待业三年的万年老海带？”
司琦琦和高斯对视一眼，面面相觑：这是许司令么？许老师，不，许主任吧......
说话间，前方视野突然变得明亮宽阔起来，司琦琦瞳孔不自觉地放大，猛然扑向高斯指向窗外，“海！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