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护士悄声走近,看了眼女人紧闭的眼皮,小声道:“万主任,好像睡着了。”
万锡点点头,招手示意小护士撤离。
就在这时,安静的房间响起一道干哑的嗓音:“你怎么在这里?”
众人皆是一愣,互相对视,那声音问谁?
病床上的女人又说,“你没去清华么?”
病人的声音本就枯哑脆弱,根本难以负荷震惊失望遗憾这种种强烈情绪,崔志平只觉周围空气如一块薄脆的玻璃,在话音落尽那一秒,倏然崩裂。
崔志平后背一僵,强行拖拽自己往病房内迈进两步,女人的脸蓦然映入视线——是赵美兰。
整个人突然坠进了七年前的梦魇。
直到高考结束当天,崔志平都以为自己约莫能进清华念书,因为他发挥稳定,稳定代表过线没问题。
现在想来,考上清华这件事,除了本事,还需要气运吧,很不巧,那东西他没有过。
高考结束当晚,班上几个喜欢热闹的同学组织了一场聚会,就在大家说笑着吃烤串时,崔志平接到李叔电话——他家被淹了。
楼上邻居家老杨家旧屋翻新装修砸墙,导致他家天花板塌陷,同时水管炸裂,整间房有如洪灾现场。
所幸,崔大庆当时并不在家,无人受伤。
老杨没有推脱责任,立刻给父子俩赔礼道歉,为两人订旅馆,并保证隔日就为两人找个短租房,同时将他们家修复还原并赔偿损失。
老杨态度极其诚恳,加上多年邻居情分,除了认倒霉,崔志平毫无办法,而崔大庆先是骂骂咧咧了几句,听闻老杨愿意赔偿,立刻没了后文,开开心心住旅馆去了。
躺在旅馆单人床上,崔志平盯着天花板暗想,幸亏高考已经结束,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隔日,老杨寻了间短租房,两室一厅,设施完备,不过地点在开发新区,有点远。但老杨表示,如果父子俩同意,他愿现金多赔偿五百块钱。老崔一听五百块钱,眼睛直冒光,当下伸手要钱。只是苦了崔志平,他兼职家教的上课地点全部在市区,每日花在交通上时间就接近三个小时。
时值盛夏,天气炎热,老崔不舍得在家开空调,又找不到狐朋好友搓麻将,只好到处瞎溜达。他不傻,清晨傍晚他去河边晃悠,天热起来就找个酒店银行或事业单位办公大厅蹭空调,还能喝水上厕所,沙发坐也没人管,小日子过得舒坦自在。
一个燥热的夏日午后,太阳烤得马路冒火,老崔没法乱逛,只好躲进某新开业酒店。不巧,迎面碰上了正从电梯里出来的谢印——怀里搂着个女人,那女人同样攀着他的腰,像水蛇一样缠在他身上。
眼见此景,老崔顿时两眼充血,抡起拳头挥向谢印,谢印立刻反击,两人扭打成一团。
崔志平接到派出所电话前一秒,刚刚挂完江城市电视台的记者来电——他们想采访江城市理科状元。
江城新晋理科状元的电话被打成了热线,然而他缩在家教培训班简陋的厕所门背后,一个电话没接,整个人皱成了一团。
崔志平赶到派出所时,先看到了谢印,他被老崔打得不轻,鼻青脸肿的,样子很是狼狈。不过他的眼神却格外猖狂,当发现崔志平盯住他时,毫不畏惧地嚣张回视,似在笑他:“被你们父子发现又怎样,你们能奈我何?”
崔志平冷冷地看了眼他,默默把嘴里不干不净的崔大庆领出了门。
他把崔大庆拎到公交站台,让他老实坐着,掉头回往派出所。
片刻后,谢印捂着馒头一样肿的脸颓走出派出所大门时,眼里见不到半点嚣张劲,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组织部突然要彻查他的作风问题,明明李所答应他这件事会帮他捂下去......
直到他抬眼看见崔志平守株待兔般站在门口,冷声道:“看来接到电话了。”
谢印猛然想通,恶狠狠怒道:“小兔崽子你想做什么?你别忘了,你让我不好过,你妈也别想好过!”
“我要想干什么,一年前你还能提成副局?”崔志平冷笑一声,“我就是顾忌我妈,才由你放肆了这么久。不过现在我长大了,能照顾好我妈和小茉莉,如果你好日子不想过,趁早离婚。”
“笑话,”谢印捂着歪嘴大笑,“你以为离婚了你妈就能好过?你爸和你妈离婚这么多年,现在还不是照样祸害她的婚姻?我告诉你,你要想让你妈过好日子,记得先让我痛快,否则,有你妈好受!”
崔志平脑袋嗡地一下冒出各种血腥的家暴画面,电视里男人的咆哮鞭打女人的哭泣叫喊像鞭炮一样炸响他耳边,他忍不住想把这些恐怖的画面甩出脑袋,然而越摇晃画面越真实,最后那些女人扭曲的脸一张张朝他看来,竟全是他妈妈的模样。
崔志平啊地一声大叫,疯狂地跑向公交站台,等他靠近,却发现空旷的地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肢体无力,面部扭曲,不成人样......
崔志平记得那天江城出现了罕见的火烧云,他坐在警车后排看赤色霞光烧透了半边天,原本清晰明朗的未来好似也被一把火烧得不见影踪,如同一场荒谬的大梦,崔志平低下头,眼泪大粒大粒地溅在父亲死尸般无力垂落的枯手上。
那天急诊室门口来了许多人,李叔,赵叔,妈妈,谢印,还有方南山许清晨,许市长还特意抽空到医院绕了一圈。
崔志平不知道许市长和谢印聊了些什么,许市长离开后,谢印主动找到崔志平,委婉地说道以后他会好好过日子,让崔志平安心去念大学。
妈妈紧跟着走过来,安慰他,说她好好的,让他安心去念书。
崔志平看着面前枯瘦矮小的女人,心中如刀绞般痛:妈妈好像又瘦了,下巴变得有点尖,脸色蜡黄的很不健康,悬在身侧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崔志平闭了闭眼,说了声好。
急救室灯灭时,医生带来了一个既好又说不上好的消息:病人突发脑梗,虽被救回一条命,但也只是生物学意义上活了过来。
崔大庆从此四肢几乎无法动惮,大脑存有意识但只能吱呀发出声音,无法有效表达,同时需要输营养液或挂鼻饲维持生命体征。
这意味着,以后崔大庆需要专人护理,同时医药费,床位费,营养费等等将成为一笔巨额开销。
崔志平坐在冰冷的等待区长椅上,一手握医院账单,一手找到文城大学招生老师电话回拨过去,那位老师许诺过他,如果选择文城大学,学费全免,同时学校提供十万元奖学金。
那是可以救他于水生火热的一笔钱,他无法拒绝。
崔志平回过神,干涩地朝病床的女人笑了一下,“没那个命吧。”
“你们认识?”万锡奇道。
“她是我高中同学的妈妈。”崔志平回答。
病床的女人根本不在意两人对话,自顾自又问道:“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吗?”
语调熟悉的仿佛长辈同自家小辈唠家常,可语气又自带几分威严,让其他人忍不住看向崔志平,等待他的回答。
崔志平呆立原地,仿佛从一个深渊掉进了另一深渊。
其实高三那年,崔志平每周周末会固定上线□□,同万眷互问安好。这种稳定的模式一直持续到意外发生当天。那个周末崔志平没上线,也没给万眷任何解释。
暧昧时期的约定其实非常脆弱,只要一方退缩,另一方就会敏感知悉,然后做出报复式的反击。
隔周固定时间,崔志平准时上线,然而万眷的头像再没亮过,也没给他任何留言。
隔了段时间,两人重新联络上,他不记得谁先开的口,大约互问了对方升学情况,他告诉万眷他选择了文城大学,同时也得知万眷顺利考入剑桥。
然后,聊天记录再没更新过。
缩在网吧狭窄的桌台前,崔志平对着电脑屏幕□□聊天对话框,看了一整夜。
上大学后第一个新年夜,久未联系的两人互道声新年快乐,算是恢复邦交,之后或许是因为时差,或许是因为课业繁重,好不容易恢复的联系再次变得不稳定。再到后来,对方的消息只能通过余小岛打听。而这两年,即便校园里遇见余小岛,崔志平也没再问过万眷。
很多个夜晚,崔志平习惯打开早已被人厌弃的□□软件,盯住万眷的头像发呆:知道她的消息又能如何,她在遥远的英国,而我离不开江城。
万眷像一个过去分词,嵌进了崔志平的过去式里。
“阿姨,我,”崔志平偏过头,哽道,“我和她的联系,断了。”
病房里静得针落可闻,连两位沉浸式玩手机的病友都忘记了划屏,竖起耳朵,专心地现场吃瓜。
赵美兰似是身体动了一下,引起疼痛,发出一声低叫。
崔志平连忙走向病床,弓身关切道,“阿姨,您尽量保持别动。哪里不舒服,您告诉我。”
赵美兰忍住痛偏了下头,浑浊的眸光涌动,试要用眼尾余光看尽面前这个年轻男人。
比起少年时他长了点肉,虽然还是瘦,但至少看上去匀实不弱,肩膀开阔了些,身架很硬朗,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金丝框眼镜没变,还是很稳重,让人放心的样子。
“腰挺起来,”赵美兰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
崔志平立刻挺直腰杆,站立姿势如同高山雪松,视线却不忍离开病床:“您......?”
这叫没事?
赵美兰收回目光,语气变得柔和,好似在回忆一件遥远的事,“我以前真心希望你和小眷能在一起。”
崔志平眸光动了一下,轻得像不敢大声的呼吸。
当真是一件久远的事。
可即便那么遥远,在听见万眷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心依然发出轰鸣般震颤。
万老头看了崔志平一眼,怪不得医院那么多小姑娘往你身上扑你不要,师娘给你介绍女朋友也不要,臭小子心里有人......
赵美兰又说,“你再帮阿姨一个忙,行不行?”
崔志平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赵美兰闭上眼皮,冷淡的神情看上去不想与任何人发生瓜葛:“别告诉她,我不想让她知道。”
崔志平眉心微微一跳,所以赵美兰一直瞒着万眷?上周五出的意外,如今算来已有一周......
他又忆起上次赵美兰自言自语道,希望万眷不要恨她,难道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已经......
“晚了,我全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