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眷什么时候来的？！
病房里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崔志平身体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神思蓦地溯回至多年前那个清晨，少女奋不顾身地对他说：我们清华见。
虽是她失约在前，可后来命运也未允他赴约。
两人失散于时间的洪流，兜兜转转，七年未见的人如今近在咫尺，而崔志平却没勇气回头。
“咔哒”“咔哒”一阵高跟鞋急响，崔志平感到后背气压骤降，雷暴级别的怒气席卷而来。
“什么都不想让我知道，有本事你就好好的，别出车祸，别让我到处找不到你！”
说话间那股怒气已旋至病床前，奇怪的是，崔志平却如同身处于风暴眼，风平浪静。
万眷忽视了他，又或是，母女间强烈的对流冲撞让万眷来不及关注到他。
赵美兰吃劲地抬起眼皮，将瞳孔撑到最大，然而不过一秒，力气用尽般耷了下来，崔志平看见赵美兰吃痛地咬紧下颌，偏过头，手攥成拳。
“你这个口红色号太深了，和你裙子不配。”
“你都这样了还管我？”万眷讥嘲地笑了一下，目光停留在赵美兰胸前缠绕的绷带上，眼中怒火熊熊燃烧，“我想涂什么颜色就涂什么颜色。”
赵美兰眼皮紧合，沙哑的嗓音气若游丝地说道，“也是，你年轻，皮肤又白，涂什么不好看？不过玫瑰色或豆沙色更适合你。”
万眷嘴角微微抽动，似在嘲讽此时此刻母女俩久别重逢一句安好没问候，就为口红色号吵起来的诙谐画面。
但她又想，就算抹了赵美兰顺眼的口红，她们也会因为衣服款式，发型颜色，妆容浓淡或其他别的任何理由吵起来，多年来一说话就吵的状态怎么可能因为她突然回国就改变？
想到这里，万眷不禁哑然失笑。
“谁让你回国的？”赵美兰问道，语气里没有半点欣喜。
“我再不回来，我妈死了我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赵美兰呛出一声咳嗽，虽然很轻，却也牵扯到伤口，赵美兰额头顿时涔出一圈密密麻麻的汗珠。
“万眷！”崔志平低喝一声：“阿姨现在需要静养，你最好——”
“滚回英国？万眷眉头一挑，看向崔志平。
崔志平这才有机会好好看清面前这张只在梦里能见到的脸。
头发不卷了，垂顺地搭至双肩，露出清瘦的锁骨，皮肤一如既往地雪白如瓷；以前总拘着的眉头变得舒展起来，怒气毫无顾忌地展露于眉间。
是化了妆还是因为生气？眼睛和印象中很不一样，水汪汪圆溜溜的，他从未见过万眷这般神情。
许是注意到崔志平在看她，万眷头微微一侧，崔志平急忙错开目光。
可视线收回了，心却不甘，余光忍不住偷偷攀向她的唇，砖红色很适合她啊，像夏日的樱桃......
崔志平不敢放纵自己再看下去，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万眷视线扫过崔志平胸牌，瞳孔骤然一缩，挑眉道：“现在是午休时间，请问心胸外科的崔医生，您为什么出现在骨科病房？”
她不是全听见了吗？为什么还这样问？对了，刚才导师没来得及介绍自己......
“你出这么大事一通电话不跟我打，反倒跟外人联系？”万眷看向赵美兰，自嘲地笑道，“我这个女儿到底哪点不如你意？”
“不是这样的，是巧合而已。”崔志平连忙解释。
万眷完全不顾崔志平，失控地喊出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整整七年不让我回家？”
赵美兰实在没力气跟万眷争吵，待万眷完全不说话后，才有气无力地问出声：“那是谁告诉你我进医院了？”
万眷表情僵了一刻，然后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那表情很是凄凉，看得崔志平有点心疼。
“你和我妈一直有联系？”万眷忽然转身问向崔志平。
这该怎么说......崔志平正愁如何解释，口袋里忽地传来“嗡嗡”震动声，他如遇大赦，掏出手机示意一下，匆匆逃离病房。
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余小岛，她身旁立着一只大号行李箱，崔志平眉头一皱，所以万眷是刚下飞机就赶过来的？
顺着走廊一直走到护士站，崔志平才按通接听键，“谢天谢地，总算逃出来了。”
电话那头，许清晨笑道，“被病患家属围攻了？”
崔志平毫不犹豫地嗯了一声，这位病患家属他真惹不起。
许清晨也没多问，开门见山道：“最近小南山跟你联系没？”
崔志平：“没，忙吧。”
许清晨：“那他也没回江城？”
“他要是回来肯定会找我，”崔志平想了想，“我有一年多没见到他了。”
许清晨默了一瞬。
“找他有事？”崔志平问。
许清晨直接忽略掉这个问题，“那你......知道余小岛毕业后去向吗？留在文城，还是回江城或者......云州？”
绕了半天，原来是想问余小岛，崔志平暗笑一声，“没听她提过，不过你要想知道，我马上帮你问她。”
许清晨想了想，“算了，你们平时也不常联系，冒然发信息打听动向，不合适。”
崔志平：“她在我对面。”
许清晨一愣，急道：“她在医院？生病了？”
“万眷妈妈出了车祸，她陪万眷来探望。”
“万眷？”许清晨语调一扬，“她不是在英国吗？”
崔志平：“我猜余小岛应该才从机场接到她。”
“一下飞机就见面啊，”许清晨意有所指地笑了声，“你们.......？”
“差点吵起来，你没看见，她现在很会吵架。”崔志平苦恼地抓了抓脑袋，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见到刺猬形态的万眷，这得怎么对付？
电话那边，许清晨轻笑一声，“过两天我来文城。”
“你来文城做什么？”崔志平问。
许清晨：“吃瓜。”
崔志平：......？
许清晨又交待：“别跟余小岛说。”
说什么？崔志平此刻心不在焉，眼见万锡眉头紧锁地从病房走出，急急挂掉电话，连赶回去。
“老师......”崔志平迎上万锡，习惯性跟在他右后侧。
万锡耽了眼崔志平手机，不怎么相信地问他：“骚扰电话？”
“不是，是我同学。”崔志平连忙解释。
万锡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我以为你被吓跑了。”
崔志平呼吸一滞，尴尬道：“......不至于。”
万锡脚步一顿，“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崔志平 ：“......回科室。”
万锡拧起眉头：“志平啊，你准备打一辈子光棍？”
崔志平眼皮倏然垂下。
万锡瞅徒弟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又气又担心：“你这个小同学嘴皮子比我手术刀还快，你吵得过她么？”
“我们没吵过，她以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说完，崔志平才意识到万锡在问什么，急忙解释，“不是......”
万锡眼睛一眯，“欧呦，那她这些年长本事了喔，在哪里进修的？”
“英国剑桥。”
“剑桥喔，”万锡这么一思索，“啧，授课品类还真是丰富多样。”
崔志平：......
“我看你这个小同学对你有点误会，所以帮你解释了一下。”万锡又凑近他耳旁，“打铁要趁热，我跟老胡说一下，这些天让你过来帮衬帮衬。”
崔志平：......
“你怎么还跟着我，赶紧回去！”万锡说完脸一沉，赶猪一样把崔志平轰回病房。
病房门口，崔志平提左脚不是，迈右腿也不对，像个门神。
奇怪，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们没吵架？崔志平正纳闷，忽听骨碌滚轮声响，万眷像只小斗鸡从病房里冲出来，险些撞倒崔志平。
崔志平急忙跟在万眷身后，“怎么走了？”
万眷：“因为病人需要静养。”
崔志平：......
那鞋跟得有十厘米吧，走这么快，也不怕摔跤，崔志平暗叹一声，急忙追至她身边，抓住行李箱把手，手腕一转，行李箱丝滑地掌控于他手中，“我来推。”
万眷脚步慢了半拍，随即松开手，继续大步前行。
“你跟着我做什么？不用上班吗？”万眷不耐烦地问。
“现在是午休时间。”崔志平顿了一下，又问，“你，请假回来的？”
万眷没回答，一路走到电梯前，停住脚步，摁了下行键，面色冷淡道，“辞职了。”
“什么时候回去？”崔志平几乎脱口问道。
万眷慢慢回过头，盯住崔志平，一字一顿道：“关你什么事？”
崔志平怔在原地，是啊，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知道她的去向，问出来，我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