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是想说阿姨......身体康复......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崔志平支支吾吾地说道。
万眷一身尖刺倏然缩了回去，她闭了下眼皮，低声道：“我妈心脏有问题，对吗？”
两天前，睡梦中接到万青松电话，得知赵美兰遭遇车祸，胸骨断裂且查出心脏疑似查出肿瘤这一串噩耗时，万眷以为她在做梦。直到拨通余小岛电话，不吭声惹来一通大骂，她才清醒过来。埋头蜷屈膝间，万眷开始数数，数到第五十九时，她翻身下床，打开电脑，颤抖的手指一条条输入检索信息：心脏肿瘤病因病状，临床表现，鉴别诊断方法，最先进治疗手段，国内排名最好医院最强科室最权威专家，成功治疗相关案例......
等关掉台灯，合起笔记本之时，第一道天光刚好照进房间。
她的手不再颤抖，还生出了几分冲肿瘤君喊滚蛋的勇气，于是她给自己冲了杯热咖啡，就着袅袅热气，掏出手机果断地做出下一步安排：辞职，退租，买机票。
只是没想到，会在医院碰到崔志平——她压根没来得及思考该如何应对这个人。
命运的转轮还真喜欢开玩笑......
见崔志平不语，万眷笑了下，“我有心理准备，实话实说吧。”
“现在还未确诊，只是疑似，还需要做些检查。”崔志平顿了一下，继续说，“一般这种情况，我们会先通知家属，由家属劝说病患做相关检查。待检查报告出结果后，视病情决定先通知家属还是直接告知病患。阿姨目前多根肋骨骨折，不过你不必担心，因为胸骨没有明显移位，手术固定复位也很成功，只是康复过程漫长，需要有人专门悉心照顾。”崔志平又停了片刻，观察过万眷的表情后才说，“现在比较麻烦的是阿姨的检查报告显示心脏处疑似出现肿瘤，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诊，但就目前阿姨的状态而言，即便做PET检查确诊，她也无法进行治疗，必须等阿姨康复后才能从长计议。”
万眷手捂住口鼻，深吸了口气，强挤出副轻快的表情，哽道：“所以现在我面临的情况是，明知道头顶悬着个类似炸弹的玩意儿，却不能去检查它是个真家伙还是个糊弄人的东西，我只能等，至少等到我妈能下床活动，才能做检查。”
崔志平看着她，沉重地点了下头。
万眷右手托住左手肘，拳头抵住人中撑起低垂的头，陷入沉默。
“叮咚”一声，电梯到了，里面人不少，剩余空间挤不下他俩加一个大行李箱，崔志平礼貌地摇手示意他们先行。
楼道间重新恢复了沉寂，崔志平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取出一张递给万眷，“嗯？”
万眷没接，斜了眼他，笑道：“以为我哭了？”
崔志平柔声道，“你别怕，我的导师刚好是心脏肿瘤这个领域的专家，再说，还有我呢，”
他本来想说，阿姨不会有事的，可话到嘴边，兀然想起导师的点醒，只道，“我们一定会竭尽所能。”
万眷看向他，似想说什么，又瞥过脸，扯过那张面纸团在手中，“我不接你手就一直伸着？也不怕人笑话。”
崔志平四下张望一圈，“没人。”
万眷感觉脸有点发烫，不知为什么，还有一种吃了定心丸的安稳。
崔志平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我刚刚好像看见余小岛了？”
“是她，你没看错。她见护工不在，不放心，说替我看一会。”
“护工应该去吃午饭了，吃完就会回来的。”
“那她应该跟护士站交待一句，把我妈一个人丢在那儿，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万眷恼道，“反正我回来了，以后要不要护工无所谓。”
崔志平沉吟了下，劝道，“如果经济允许，最好还是请个护工。在照顾病人方面，他们更专业，到时你搭把手，会轻松些。”
崔志平这么一提醒，万眷觉得没错，她连自己都不会照顾，谈什么照顾病人，于是从善如流地点头。
“医院有食堂，盒饭小炒一日三餐随时供应，还有专门的病号饭可以预定，营养这方面你不用担心。”
“好。”
“如果晚上陪床，我给你送张行军床来，比医院租的舒服一点。像阿姨这种情况，你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首先自己身体不能垮。”
“知道了，还又什么要交待？”万眷的表情总算缓和了几分。
电梯下行红灯变绿，叮咚一声响，门开了。
这次电梯里很空旷，只有一个黄毛小伙，他看了眼门外，往后退一步继续自顾自玩手机。
崔志平半抬手示意万眷先进，而后推入行李箱，一边倾身摁向楼层按钮，一边偏头朝万眷确认，“一楼？”
万眷嗯了一声，低声道：“我妈让我去洗把澡，说我身上臭死了。”
电梯门合起的瞬间，崔志平低沉的声音擦过她的耳边，如同耳语，“不会，口红也好看。”
万眷一颤，变成了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木头人，僵在原地。
幸亏此刻在密闭公共空间，万眷刚好找个理由不说话，只糊弄地点了下头，然后笔挺地直视电梯门，目光英勇像革命烈士。
余光忍不住瞄向电梯门嘴唇的倒影，好看么......
说实话，万眷不知道那是什么色号，因为她的包里常年备着一堆口红，今天临下出租车前，她才随手掏出一只抹了抹，为了壮胆。
很快，电梯下行至七楼，黄毛小子按亮的楼层，万眷往崔志平身旁退了一步让路，可过了好一会，也不见动静，崔志平提醒道，“七楼到了。”
黄毛小子闻声一愣，收起手机骂了句“卧槽！”，急奔出去，肩膀“咚”地一声撞到万眷，万眷没站稳，一个趔趄往后倒去，崔志平连忙伸手穿过她身后摁住她的肩膀，“小心！”
万眷穿的是无袖连衣裙，崔志平大手落在她肩头那一刻，一股热流顺着肌肤的触感敏锐刺向她的心尖，万眷好像被电麻了一下，打了个冷颤。
崔志平飞快松开手。
“谢谢。”万眷垂下眼，低声道。
崔志平神色也不算自然，他偏过头故意看向电梯另一侧，“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别介意。我刚才的行为完全符合英国绅士行为准则，你说对吧？”
万眷低笑一声，“助人为乐属于小学生基本准则。”
崔志平摸摸鼻子，“说的也是。”
万眷有种错觉，直到这一刻，她才找到了一丝如见故人的熟悉。
“你现在比以前，幽默。”万眷说道。
“那你现在比以前......”崔志平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
“会吵架。”万眷替他总结。
崔志平笑道：“是，还会发脾气。”
“我冲你发脾气了么？”
崔志平抿住嘴摇头。
“那你嫌我凶？”
崔志平继续摇头。
“我现在可会吵架了，有一次连公交司机都没吵过我。”万眷得意地昂起头。
“为什么吵架？”
“种族歧视啊！我半个身子都夹进去了，他还眼瞎地关车门，后来来了个白女，离上车点好远，那王八蛋居然等她。你说我气不气，该不该吵？”
崔志平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万眷被看得头皮发麻，不过现在的她是不会羞怯的，反倒以攻为守，头又昂起几公分：“你看我做什么？人造双眼皮好看么？”
没想到崔志平竟顺着话理所当然地垂下头来，朝她凑近了几厘米。
不好！
两个人同时忽略了一个事实：他们之间的身高差和学生时代不一样了，万眷穿着十厘米高跟鞋，就在那个瞬间，崔志平滚热的鼻息几乎擦着万眷嘴唇而过。
安静的电梯里，万眷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发出怦怦巨响，浑身燥热，每个毛孔都在冒汗，不洗把澡真的要把人臭死了。
幸好，一楼到了，崔志平也什么话没说，万眷轻轻吐出一口气。
偏偏就在这时，崔志平的声音响起：“好看，怎么都好看。”
......这是崔志平吗？！
我错了，他没变幽默，他变浪了。
万眷几乎以小跑的速度逃出住院部大门，她试着从崔志平手中拿回行李箱，不料崔志平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还关心地问道：“你回家？”
“不，去小岛那儿，她租了间房。”
“我送你到门口。”崔志平朝她挥手示意她跟上，“带你抄一条近道，不晒。”
万眷紧跟其后。
“我送你到门口。”崔志平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跟上，“带你抄一条近道，省得晒。”
万眷紧跟其后。
“最近都住她那儿吗？还是会回江城？”崔志平回头问道。
“不回江城，”万眷毫不思索，“为了还债，我家那房子早卖了，不过我爸妈以为我不知道呢，为了让我安心留在英国，可谓是用心良苦。”
崔志平脚步一滞，盯向她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万眷看向崔志平的眼，挤出一个宽慰性质的笑：“很久的事了，高中吧，所以当初她那么急要把我送出国，就是怕影响我。不过，我大一时才发现。”
崔志平看着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万眷拍拍他，“走吧，我还着急赶回来呢，万一我妈和余小岛呛起来......？”
“阿姨不会。”崔志平肯定地说，手指朝前一扬，示意万眷随他拐弯。
万眷笑了句：“你还挺了解我妈。”
两人走到一条梧桐绿荫大道，这里果然阴凉又安静，崔志平的声音低低响起：“当时很难熬吧？”
万眷没隐瞒，“是挺难接受的，一个人扛不住，经常躲被窝里哭。”
“你为什么不......?”
“不告诉你？”万眷淡笑，“我知道你家的事，小岛都告诉我了。你看，你也没告诉我啊，我们扯平了。”
崔志平微低下头，倏然垂下眼睫，小学时别人孔雀开屏炫耀爸爸，他埋头擦错题时也是这个表情。
不知为何，万眷觉得她的心好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突然产生一个想法：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一定要回到那一天，张开手抱住他。
她这么想着，就停下脚步，朝崔志平张开手，抱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