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城医院食堂大厅里,余小岛犬吠般的笑声惹来周遭无数白眼,万眷一气之下抓根大玉米塞进她的嘴。
就这样,小岛也没止住笑,直到口水差点像憨儿一样沿嘴缝流出,这才扯出玉米,双手朝半空中一箍:“所以,你就这样熊抱上去了?”
万眷:“谁熊抱?”
小岛:“嗷,强抱。”
万眷的脸促然变红,小声辩解:“......我那是轻轻地环抱。”
小岛笑得抚额:“卷儿,人家出国镀金,你去英国一趟,镀了层金钟罩。”
“不许笑!”万眷三尺猪皮烧得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红,恼道,“你说至于吗?我哪里违法乱纪了?”
“你偷了他的心,你说至于么!”小岛恐吓她:“小心他制裁你,判你无期徒刑,永住他的心,哈哈哈”
万眷:“......那倒霉的还不是他?”
小岛一愣,也是,罚错对象了!
万眷:“我怎么想起来找你这个狗头军师!”
“那你现在心里到底怎么想?你还喜欢他,对吧?”小岛敛住笑,摆出一副出谋划策的正经模样。
万眷扒拉一口菜,“说实话,我没心思认真考虑,一闭眼就是头顶悬着的那颗炸弹,现在不是谈感情的最佳时机。”
小岛夹起一粒花生米,逗向万眷:“你说小松鼠为什么囤松果?”
万眷白她一眼:“感情是松果?能囤?”
“谁让你囤了?我是怕你错过良机。你想,松果深秋成熟,可小松鼠直到大雪封山才会饿肚皮,如果秋天不捡果子回家,等到饿肚子的最佳时机再出门觅食,它还有吃的么?”小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花开堪折直须折,莫等无花空折枝。饿了有人递面包,渴了有人送奶茶,困了有人递枕头,想谈恋爱了,老天爷就送你个意中人,做什么春秋大梦!老天爷又不是你妈,投喂还得掐准时机?”
万眷:“你知道的,我妈不给我饭吃。”
小岛:......
“你俩没掀病房吧?”
万眷苦兮兮地笑了声:“多亏听崔志平的话,没把护工赶走,要不然喂口水喝我们都能上呛一架。”
小岛掰掰手指:“所以你既不能干活,也不能陪聊,那你回国干嘛呢?做吉祥物?”
“我?”万眷气得瞪眼,“我......当然是陪......”
“手机?”小岛做出当代年轻人玩手机标准姿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低头玩手机。
“你管我!”万眷急道,“我不找点事情做做,她隔两分钟就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导师不找你吗?’‘论文写得怎么样?’要命!”
小岛一惊:“阿姨......以为你在读博?”
“不敢说实话,”万眷认怂地笑了一声,“等到她有力气大声骂我时再告诉吧。”
小岛沉吟了片刻,问道:“如果下定决心留在国内,那你和崔志平之间还存在其他障碍吗?”
万眷默然:“两个人的事,我一个人努力有什么用?”
这么一说,小岛想起自己,不由也没了吃饭的心思,她又问,“后来你们还见过面没?”
万眷点头:“见过,万主任让他负责隔壁病房一个胸肺功能受损的骨裂病人,所以每天他都绕道来看望我妈。”
“有没有特殊的举动?”
万眷想了想:“送蛋白粉算不算?”
小岛默默看了眼隔壁座椅她特意买的探病礼物——优质乳清蛋白粉:你一个医生不能送点专业礼物么!
“......还有别的吗?”
万眷又使劲想,讪讪道:“还有一次喂饭时我和我妈吵架,失手打翻饭碗,弄脏了枕巾床单,他倒来温水替我妈擦干净脸,换上新的被单,还把脏的那套洗干净了。”
“一条龙服务啊......”小岛奇道,“那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你去哪了?躲在厕所里抹金豆子?”
“你怎么知道?”万眷又羞又惊,居然害臊。
小岛:......
“就......觉得自己特别失败,能念书能考学有什么用,我连一个病人都照顾不了,像个什么都不会的......”万眷咬了下嘴唇,艰难地吐出一个词:“baby。”
小岛默然,伸出手摸小狗似的揉揉万眷脑袋:“卷儿,你这七年在英国怎么活下来的。”
万眷垂下眼眸,默默地扒拉一口米饭,“就这样......靠吸我妈的血......活着呗。”
高中一年,本硕连读四年,学费生活费几乎掏空了赵美兰,万眷无法理解,为什么妈妈还要逼她读博留校,她要长到多大才能摆脱控制?
是以两年前母女两人大吵一架,冷战近半年,最后赵美兰以为自己赢了。
想到此,万眷不禁扯了下嘴角,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庆幸。
工作不开心,老板难伺候,同事不好处,客户处处刁难又怎样?受排挤,受偏见,挣得不多又怎样?我若是没挣钱,拿什么付你的医药费?
小岛看着万眷苍白的脸,不禁有些心疼,她生硬地岔开话题:“说到阿姨,这个礼拜康复的如何?”
“目前还不错,听医生的意思,主要归功于我——”万眷顿了一下,“妈生命力顽强。”
小岛抚额:“......不管怎样,你这趟临时起意也算值了。”
“不是临时起意,”万眷默了一瞬,坦诚道,“只能说这次意外加速了我回家进程,没有偏离预定轨道。”
若小岛问她是什么时候决定离开英国的?万眷想,大约能追溯到她第一次收到薪水的休息日。
她以为自己会购物欲爆棚,像当年的赵美兰,豪气一掷一次带七双帆布鞋回家,然而从底层逛到顶楼,从开门逛到闭店,她没买一件东西。汇率换算不可救药地刻进了她的骨髓,心底每涌起一次花钱的欲望,就会出现一个牧师声音审判她:该不该花?一定要花吗?以及——想想你家。
如果说面对前两个提问,万眷尚能挣扎,然而当第三个问题掷出,几乎所有欲望会在顷刻间消失全无,整个人如陷入泥沼,茫茫然无措,只等被吞灭。
后来狗头军师余小岛出主意,食色性也,反正你找不到男人,那就去大吃一顿,把你所有的欲望烫进火锅,全部吃掉!
于是万眷人生第一次尝试海底捞,她点了一个辣锅,要了毛肚黄喉,捞派牛肉,鸭血豆花鱿鱼须。
小岛问她吃得怎样,万眷说,肉疼。
还有,想回家。
那天万眷吃得十分饱,所以哭起来特别有力气。
等到她哭不动时,电话那边小岛宿舍传来一个紧张兮兮的声音:“终于天亮了啊,小岛,昨晚是不是闹鬼了?我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哭,好惨......”
小岛顶着双无敌黑眼圈对向手机,“嗯,女鬼想回家想哭了。”
*
幸而小岛没有继续追问,两门默默又吃了会儿饭,手机“嗡”地发出一声震动,万卷扫向手机,下一秒,屁股戳钉子般突然站起,四处张望。
“这么激动干嘛?”小岛问。
“崔志平说,他看到我们了。”四下飘忽的声音因激动无法抑制地震颤。
小岛奇怪:“今天周六他还上班?”
万眷心不在焉地回道:“他说他煲了筒骨汤,想送给我妈喝。”
“噢——”小岛拉长语调,“筒骨汤啊,很耗时间的。”
万眷敏锐的雷达很快定位到崔志平,她一边朝窗户外摇手,一边起身收拾餐盘,作势要走。
“急什么,我还没吃完呢,”小岛撇撇小嘴,“你们有汤喝,我又没有。”
崔志平约是看出她们正在吃饭,穿过走廊,大步朝她们走来。
万眷趁崔志平拐入视觉盲区,赶紧拨了拨额前刘海。
“瞧你这副诚实的肢体语言,还需要花心思考虑?”小岛忍不住揶揄,“我要是不拦,发情的猪都没你跑得快。”
万眷朝她飞来一记刀眼,小岛配合地闭紧嘴,开启电灯泡模式。
谁知没来得及发光发亮,半路杀进一盏超强功率探照灯。
探照灯截住崔志平,似是找他聊什么事,崔志平做出推脱手势,那探照灯又盛情挽住崔志平手臂,崔志平边摇头边挣脱似的仓皇逃离,快步走到万眷身边时脸上狼狈样尚未褪尽。
万眷正准备关心几句,不想,那探照灯竟尾随崔志平追上来,笑吟吟地坐到他对面。
崔志平脸色变得像调色板一样稀奇古怪。。
万眷巴巴地眨了下眼睛,朝探照灯打招呼,“刘姐好!”
这位探照灯正是负责照顾赵美兰床位的骨科护士长刘姐,她性格爽快热情,工作认真负责,留着闲人马大姐的发型,待人也如马大姐一般——亲切又多事。
刘姐朝万眷笑笑,“小万,听说你和小崔是同学?”
万眷手指比个来回,笑道:“是呀,我们三个高中同学。”
刘姐听万眷这么一说,忙问,“小崔高中时期也很优秀吧?”
万眷看看崔志平:......你妈妈粉?
崔志平哭笑不得,急忙冲万眷使眼色:别搭话。
“小崔你怎么回事!”刘姐佯怒瞪眼,“小万别听他的,说给姐听听,小崔高中时期什么样的?”
“他......从小学到高中,都是班长,成绩优秀,老师偏爱,同学喜欢,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
刘姐听得眉开眼笑,激动地一拍掌:“我就说我眼光好,不会看错!不瞒你们说,我去心胸外打听过,不管医生护士还是病人家属,没有一个不说小崔好,”
万眷看看小岛,小岛看看万眷,这下一步......颁发小红花?
“这么好的苗子,我怎么能让肥水流入外人田?”刘姐笑不合拢的嘴几乎咧到眼角,“小崔,别不好意思,姐又没劝你结婚,只是建议你们先处处。”
听见这话,万眷眼角笑纹渐渐平了。
刘姐继续滔滔不绝:“不是我王婆卖瓜,我这个侄女等你见到就知道了,和你绝配!”
“怎么个配法?”小岛忽地笑道。
刘姐斜斜看向万眷身边一直沉默的同学,长得挺好看,怎么笑起来这么变扭,“我这个侄女啊,从小到大也是班长,成绩优秀,老师偏爱,同学喜欢......”
小岛斜向崔志平,噗哧笑出声:“那你俩以后结婚不能买车,费胎。”
刘姐笑捂住嘴,继续说,“大学念中文,和小崔同一所大学,去年毕业后分配进文城实验小学,医生配老师,是不是绝配?”
小岛又看向万眷:“还真挺配呢。”
万眷第二记眼刀飞来,这次小岛不肯配合,反倒兴冲冲地问向刘姐:“还有家庭状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