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急忙道：“我哥哥嫂嫂都是公务员，老文城人了，家里房车都有存款不愁，身体健康......”

“刘姐，您可能不知道，我父母离异，皆无工作，家中无车无房无存款，父亲中风常年卧床不起，母亲另嫁后虽育有一女，但夫妻关系不和，常年分居，形同离婚，”崔志平平静地说完后，笑了一下，“您觉得，配吗？”

刘姐神色一顿，相亲的双方就像是货架上两个商品，谁都争着亮出最光鲜一面，即便不合适，也只会搬出几个不伤大雅的理由敷衍，人是要脸的，谁愿意扯下面皮露出丑陋的本来面目呢。

她给人说过不少次媒，被人推脱拒绝也是常事，但像崔志平这种把家里烂账全摊到明面上来做拒绝理由的，她还是头一次碰见。

刘姐心下转念几道，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个实诚的好小伙啊，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于是热情不退反涨：“这都算些什么，父亲中风又怎样，熬不了几年就熬干了，无房无车无存款，挣几年也就有了，选老公嘛，人品最重要。”

崔志平：......

“您说得太对了！”小岛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卷儿你说呢？”

万眷一懵，眼见刘姐看向自己，只好干巴巴说道，“是。”

“现在最关键的是你俩得见一面，处一处，试一试，如果两人处得来，那大可朝结婚的方向奔去，如果处过之后发现不行，那也没办法，只能说无缘。小姑娘，我说得对吧？”刘姐问向小岛，此刻在她眼里，小岛算半个助攻。

“有道理！”小岛激动地附和，但话是对万眷说的，目光也看向万眷，就像这些话全是说给万眷听的。

“你别起哄！”崔志平喝道，然后转向刘姐，温声道：“刘姐，真的不好意思，我确实没这方面的想法。”

“你这孩子，就当吃顿饭多交一个朋友，又不费你时间精力，哪里不好？”

崔志平笑容坚定。

“刘姐，我觉得您问话没问到点。”小岛突然说道。

刘姐眉头一挑。

“您想，一个适龄婚配的男人，为什么要拒绝一个相貌学历家庭无一不与其匹配的女人？”小岛手臂往上一扬，做出一个启发性动作，“莫不是......？”

“有女朋友了？”刘姐灵光一现。

崔志平急忙否认，“没有。”

“有喜欢的人？”刘姐乘胜追击。

崔志平眉头微微一抬，余光从万眷身上收回。

“还真被我说中了？”刘姐惊道。

崔志平轻轻地嗯了一声，“喜欢很久了。”

小岛夸张地长大嘴巴，万眷干脆埋头干饭。

“那......你跟人说过吗？人姑娘喜欢你吗？”刘姐眼中涌出一股比给人说媒更激动的热情。

崔志平点头。

表白过，对方也喜欢，那怎么不谈呢？刘姐思考道：“......人家家长不同意？”

崔志平摇头解释：“我们......不在一个城市。”

“异地恋啊，那肯定不行，鸟雀□□还共筑一巢呢，”刘姐摇头，“姐以过来人身份告诉你，年轻人啊，不要以为爱情的力量多强大，过日子耗不起的。异地恋的结局大部分以分手收场，那少部分存活下来的，一定是一方为了另一方做出牺牲，两人回到一地。”

崔志平眼神变得黯然。

刘姐叹了一声，“小崔啊，情深难得，但姐劝你往长远看，多想想以后。”

崔志平头往万眷方向一偏：“连见一面都很难的人，怎么幻想以后？”

“那就赶紧忘掉不现实的人，开始新的感情啊。你看那红玫瑰开得再浓艳，最后掉进泥土腐烂时，和白玫瑰黄玫瑰有什么区别？结婚，讲究的是合适配对。”

“有的，”崔志平淡淡笑道，“我只喜欢红玫瑰。”

刘姐：......

“而且，我所有关于以后的幻想都只有她一人。”

刘姐：......

“难道你的以后，非她不可吗？”万眷突然出声。

崔志平笑意决绝：“只要她肯为我迈出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全部由我来走。”

不知是自己岁数大了耳鸣目眩，还是那盘糖醋排骨多吃了两块，刘姐此刻只觉口干舌燥，心跳加速，好似偶像剧看到男主表白关键一幕。

万眷没说话，倒是小岛直截了当问道：“为什么这一步非要她走，你不能吗？”

崔志平眼里的光霎时黯去，仿佛回到少年时代困顿时光，被一颗又一颗子弹围追堵截，却毫无力量反抗。

他厌恶这种感觉。

万眷最见不得崔志平这般脸色，她朝小岛喝道，“别问了。”

刘姐观望三人，好奇道：“你们都认识......那个她？”

“刘姐，您不着急上班吗？六点了呢，吃瓜也该吃饱了呀。”小岛换了副语气笑嘻嘻地提醒。

刘姐一听时间，果然着急地拔腿就撤，边走还边不死心地劝道，“小崔，你再好好想想，想通了来找我啊。”

等到刘姐走远，万眷端起餐盘，“走吧，你也该吃饱了。”

小岛这会儿不敢逗万眷了，乖乖起身。

离开食堂后，崔志平加快速度越至二人前方，然后绕向另一条林荫道，指挥道：“走这边。”

俩傻姑娘条件反射地紧跟其后，直到小岛看见住院部大楼顶灯离她们越来越远，才觉异常，“崔志平，你带我们去哪？”

崔志平叹口气，“你还是那么聪明，放心，这条路不通太平间。”

小岛挺了挺胸......你看我怕么！

又走一段路，三人来到一处僻静的花园，崔志平看向小岛，“我有话想和万眷说，你能不能......？”

小岛语调一扬：“走人？”

崔志平抱拳做谢。

“走人没问题啊，”小岛手指朝不锈钢保温盒勾了一勾，“那个给我。”

崔志平二话不说伸手递出。

小岛敲了敲铁皮罐子，得意地笑道：“从现在开始，这汤我煲的。”

谁让你送同款蛋白粉！

万眷：......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崔志平毫不介意，“行。”

小岛揣着个保温桶，小红帽拎菜篮般蹦蹦跳跳地沿原路返还。

崔志平看着她的背影，感慨道：“她还跟以前一样......一晃这么多年了......”

“如果你找我是感叹时光流逝，那很抱歉，我们无话可说。”万眷打断崔志平，掉头就走。

“等等！”匆忙间，崔志平紧紧拽住万眷的手。

万眷身体一僵，缓缓地转过脸，崔志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然而这次他没有松手。

万眷凝住崔志平：“你想说什么？”

崔志平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极大决心才将心底话倾吐而出：“我想说，如果我可以像姑姑一样一走了之，当年，就不会放弃清华。刘姐说得对，中风的人是熬不了多久的，刚发病时，我爸爸意识尚存，但这两年意识已几乎丧尽，等同植物人，随时可能撒手离开，不知道哪天，爸爸两个字就会从我的人生里抹去。我虽然恨他，可他活一天，我就不能一天不管。”

“还有我妈妈和小茉莉，不瞒你说，我每周至少回一次江城，并不是非要见我妈，但我一定要见到小茉莉爸爸，因为，因为那个男人只有看到我，才会收敛，我才能保证我妈不......被家暴。”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崔志平紧紧咬住下嘴唇。

万眷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些记忆中的画面，崔志平妈妈戴的那副巨大，与之面部比例极不协调的墨镜，还有小茉莉的支支吾吾，说了半句便再不肯说的话......

心底不由一软，这世界不幸的人果然各有各的不幸。

“刚离开江城那一年，我常常半夜做噩梦，梦到我妈鲜血淋漓地趴倒在地，她挣扎着抬起头，眼眶里却只有两个黑洞，眼珠不见了......”

“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万眷哽道，忍不住覆上崔志平的手，用力握住。

“那你知道我梦里的你什么样吗？”崔志平颤声道。

“是只跳舞的胖兔子么？”万眷强笑。

崔志平笑意惨淡，“即使在梦里，我也没见过你的脸，无论场景如何变换，无论我怎么用力追，你始终站在我身前，留给我一道无法企及的背影。我曾经最大的奢望不过是梦里面，你能回头看我一眼。”

万眷嘴唇微张：“那我转身了吗？”

崔志平眯起眼，遗憾从眼尾静静地淌下来，“没有。”

“忘掉那个背影吧。”万眷轻声道。

“那我还剩下什么？”崔志平发出一声惨笑，“难道你只肯留给我一点阿尔卑斯糖的焦香牛奶味道？”

清华已成为此生不可再触碰的梦，然而万眷的意外出现，让崔志平原本如同死水的心荡起了一圈圈涟漪，又因为那个轻轻的拥抱，让他一时憶动产生了幻念。

崔志平突然上前一步，手上力度陡然激增，如同一道紧箍将万眷紧紧圈住，“万眷，我失去过你一次，我不想再失去第二次。这一步......可不可以，你走向我？”

万眷身体一颤，缓缓地松开手，却被崔志平另一只手用力按住，眼中尽是恳求，“不要......”

万眷看向他，冷静道：“崔志平，我们分开七年了，七年的时间足够摧毁一个人再重塑。你对现在的万眷一无所知，凭什么认为我就是你喜欢的人，凭高中时代那点寒碜的回忆吗？”

崔志平默了一瞬，“的确，我对现在的万眷做何工作，收入多少，有无存款一无所知，可是我知道有一个叫做‘彩虹兔讨厌下雨’的中国女生，在她拿到剑桥offer的那天，被妈妈拒绝回国，躲在房间里哭了一下午，后来寄宿家庭老太太给她烤了一只淋有蜂蜜的苹果派，甜的发齁，可她吃光了，一口不留。那是她big day里唯一的一点甜。”

万眷错愕地愣在原地，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我还知道一个叫做‘肥彼得长成了蘑菇’的女生，因图便宜租到床对面是灶台的奇葩房间，更奇葩的是，窗外就是垃圾箱，半夜能听见醉鬼小便唱歌，她缩在这个不敢开窗的厨房睡了半年，退租时，房东诬赖她弄脏地垫要扣钱，她和房东大吵一架，吵赢了。”

“还有一个叫做‘卷来卷去卷不到头’的女生，拿到工资第一天，想送自己一份礼物，可是舍不得花钱，花钱的愧疚感，罪恶感与不配得感让她厌恶自己，她发誓，要成为掌控自己命运的神。”

“你看了我的微博......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万眷眼帘颤动，双眸似覆上了一层朦胧水汽，剥开那层水汽，眼中波浪如海啸般翻涌。

“还有ins，以前的人人，校园，□□空间，你的任何蛛丝马迹我都不想错过，”崔志平定定看着她，“哪怕寻到一丝消息，我都......”

崔志平没能说完，因为万眷突然扑上来，堵住了他的嘴。

崔志平整个大脑顿时宕机空白一片，他没来得及思考这个吻意味着什么，但那个瞬间，他体验到一种得偿所愿的痛快，好像梦里的月光终于垂怜照向他，梦里那个人终于愿意朝他转身，他不禁伸手一拉，将万眷紧紧抱进怀里。

不远处，小岛默默看着这一幕，双眼竟然热泪盈眶，说不清那泪水是为万眷还是自己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