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最近在洛杉矶,跟乐队一起做专辑。”她顿了顿,“应该还要待一段时间。”
“洛杉矶。”悟志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那挺远的。做专辑……是专业的录音室那种?”
“应该是。”星野想了想,“制作人好像挺有名的,我不太懂音乐圈的事,而且还是美国。”
雅子沉默片刻,问得更加轻声细语:
“那之前……她在日本的时候,你们相处得还好吗?”
夜海抬起头。母亲的目光像月光,柔和地照过来,没有压迫,只有等待。
“挺好的。”她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她是个很安静的人。生活很规律,不打扰我,就是有点……太客气了。”
她没说那晚的酒后哭泣,没说六本木窗外那片“路过”的星光。那些事情的感情太过汹涌,她还没有准备好,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描述。
但雅子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
“那就好。”她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有个伴,妈妈放心些。”
悟志也点点头,低头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杯酒,忽然笑起来:
“那改天爸爸来东京,请人家吃个饭。”他举杯,语气像在宣布什么正经计划,“东京的节奏太快,你们还得互相照顾。”
夜海看着父亲,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林光可能不习惯,她不喜欢这种场合;想说她们其实没那么熟,只是室友而已;想说谢谢爸爸,但是不用了。
但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好。”她说。“我问问她。”
悟志咧嘴笑起来,皱纹挤成一朵花。他朝雅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刚打赢一场硬仗。
雅子没理他,只是看着小女儿,眼底有些夜海读不懂的情绪。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给夜海又盛了一碗热汤。
晚餐在这暖融融的雾气里渐渐走向尾声。
牛筋杂煮见了底,萝卜浅渍也只剩下薄薄的酱汁。悟志喝完最后一口酒,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开始往厨房收拾碗碟。
“放着放着,我来!”他推开雨夜要帮忙的手,从水槽边扯下围裙系上,“你们仨去屋里说话,别在这碍手碍脚。”
雅子没推让。她起身,向星野微微侧头:
“小海,带我们去看看你卧室。”
夜海愣了一下。她在这间公寓住了两年,母亲还是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进她房间。
“……好。”
卧室不大,东西收拾得很整洁,床头柜上摞着几本没读完的剧本。雅子在屋里走了一圈,手指轻轻抚过窗帘的布料、书桌边缘的木质纹理。
然后她从随身的行李袋里取出两个扁平的盒子。
“给你和雨儿的。”她把其中一个递给夜海,另一个递给雨夜。
星野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套睡衣。奶白色,纯棉,领口绣着极细小的雏菊。布料软得像云,贴着掌心带着轻柔的凉意。她认出那个刺绣针脚——是母亲的。
“一人一套。”雅子说,语气平淡,“你爸爸说我做这些没用,说你们东京什么买不到。但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顿了顿。
“你的是雏菊,雨儿的是铃兰。不要弄混了。”
夜海低下头,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刺绣。雏菊的花瓣被细密的针脚勾勒得圆润饱满,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母亲还没有完全放下钢琴,会在午后练琴,姐妹俩坐在地毯上,一个看绘本,一个玩积木。母亲弹完一段,会回头看看她们,笑一笑,然后继续。
那笑容和现在一样。淡,安静,什么话都不说。
“……谢谢妈妈。”星野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雅子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过来,在星野身边坐下。
雨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窗外的东京塔还亮着,光线被窗帘滤成一层薄薄的暖色。雅子坐在床沿,星野坐在她对面。沉默像温水,缓缓流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小海。”雅子开口。
夜海抬起头。
“妈妈很久以前,”雅子慢慢说,目光落在窗边某处,“刚生完你姐姐,有两年弹不了琴。手指不听使唤,坐到琴凳上就想哭。”
她顿了顿。
“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舞台是回不去了。”
夜海安静地听着。这是母亲第一次跟她说这些。
“后来你出生。你姐姐三岁,你刚会爬。你爸爸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孩子,让我去练琴。”雅子垂下眼,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我说练什么,手都废了。他也不跟我争,就把你放在琴凳边上,让你扶着琴键站着。”
“你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小手乱拍,把钢琴拍得乱七八糟。”
她转过头,看着夜海。灯光落在她眼角的细纹里。
“但那是我那两年第一次,坐在琴凳上不是为了‘练琴’。”
夜海的鼻腔开始发酸。
“妈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讲什么道理。”雅子伸手,轻轻握住小女儿的手。她的手不如年轻时柔软了,指节有些硬,是多年琴键磨出的薄茧。
“我只是想说,那些你以为过不去的坎,其实是可以绕过去的。”
她握紧星野的手。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小海。”
星野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她低下头,睫毛压下来,泪水落在母亲的虎口上,一滴,两滴,无声无息。
雅子没有动。她只是安静地握着女儿的手,像很多年前握着那只扶着琴键的小手一样。
“喜欢一个人,用了真心,”雅子的声音低缓,一字一句,“这不是错。结局不好,也不是你的错。”
夜海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母亲肩头,像小时候摔倒了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衣料传来轻微的濡湿感。
雅子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妈妈只是心疼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窗外的夜色,“心疼我的小海,把那么好的心交出去,收回来的时候破了洞。”
夜海的肩膀轻轻颤抖着。
雅子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东京塔的光芒明明灭灭。
不知过了多久,星野的声音从母亲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湿意:
“……妈。”
“嗯。”
“那首舒伯特。”她说,“等你练好了,弹给我听,好不好?”
雅子低下头,看着女儿埋在自己肩上的后脑勺。
“好。”她说。
“妈妈弹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