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毕走出浴室，星野夜海抖落着刚吹干的头发，看着家里的灯光一盏盏被自己熄灭。客厅的吊灯暗下去，走廊的壁灯暗下去，最后只剩下厨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在墙角投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晕。一种今天已经结束了的感觉越发明晰，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湿漉漉的，带着寒意。

以前父母来东京看自己时，都会在自己家留宿一晚，这本没有什么问题。直到今晚她才意识到，现在家里的客房已经变成了林光的卧室，再让自己的父母睡在那里，就不太合适了。

“洗好了？”

雨夜坐在林光房间的椅子上，睡衣和枕头摆在林光的床上。

“嗯，快去吧。”

雨夜站起来，走到门框边，手里拿着母亲刚送的那套铃兰睡衣。她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妹妹脸上。

“你说我们住在你室友的房间，她会不会有意见？”

星野的手指下意识扣住衣角，眼睛瞟向房间角落里的电鼓。黑色的鼓面安静地架在那里，鼓槌插在旁边的笔筒里，像随时等人拿起。林光似乎是会坐在这里打鼓的样子——耳机扣在耳朵上，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额前的碎发一颤一颤的。那个画面她没有见过，但只凭想象，便莫名让她安心。

“嗯……我现在和她通个电话，实在不行……”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觉得，她会同意的。”

“好吧。”雨夜没有追问，拿着睡衣走向浴室，走出两步又回头，“她那边，可能还是清晨。”

“嗯，我知道。”

姐姐的脚步声远去了。浴室的门关上，然后是哗哗的水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星野夜海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一点点被水汽吞没。客厅的灯全关了，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客房门上——林光的房门。

她拿起手机，调出时钟看了一眼。洛杉矶时间早上七点二十四。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周围的一切都衬得更暗了。秒数一点一点往前跳着，渐渐慢过自己的心跳。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走廊里那盏夜灯发出的极细微的电流声，能听见窗外的城市在深夜特有的、低沉的嗡鸣。

「方便接电话吗？」

试探性的文字信息发出去，下一秒就变成了“已读”。自己的犹豫踌躇又一次被放大。她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不知道是该先道歉打扰，还是先说借宿的事情。手机外壳被掌心捂得温热，屏幕上的字却冷得像冰。

「你拨过来吧，我方便。」

电话拨过去的下一秒就接通了。接通的音效急切得近乎欢喜，像是一直在等。星野看着屏幕上那个从没认真观察过的动漫头像——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抱着猫咪站在海边，面朝一片望不到头的蓝。她几次张口，只说出一句磕磕绊绊的问候。

“晚……啊，晚上好。”

她顿住，意识到说错了，耳朵发烫。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看见她这副模样，但她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哦不，早上好，小光。”

林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没睡醒的慵懒。那声音像猫爪子，隔着听筒软软地挠在星野心口。她不由自主地往墙边靠了靠，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好像这样能让自己站稳一点。

“是我吵醒你了吗？”

“不是。”林光的声音慢悠悠的，“我的闹钟五分钟之后就要响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午约了去见导演，今天是要早起的一天。”

“见导演？”星野有些惊讶，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惊喜。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客房门上，林光的房间。“需要前辈我帮你看看剧本吗？”

“可以的话最好。”林光那头传来一声闷闷的笑，“只不过这次没有剧本，是演唱会导演。”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星野的语气也跟着松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拖鞋是林光的，小了几分，露在外面的部分有些发凉。

她刚想开口说明今晚借宿的情况，听筒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像有人在被子里翻身。随即一个女声模模糊糊地钻进耳朵，忽远忽近，带着被吵醒的埋怨：

“唔……干嘛啊……这么早……”

那声音软糯，带着撒娇的尾音。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耳膜。

星野愣住了。

周遭的空气好像一瞬间降到了冰点。走廊那盏夜灯的光忽然变得刺眼，照得她无处可藏。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僵住了，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心脏像被人攥住，一下一下地收紧，不是疼，是一种更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

——你那边……还有其他人？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问不出口。她盯着面前那扇客房门，门把手在夜灯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林光每天进出这扇门的时候，都会顺手把门带上，很轻，不会发出声响。她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她不知道。

躺在她身旁的……是谁？

“是小川。”林光的声音稳稳地传过来，像一只手把她从冰水里捞起来，“昨晚，她被男生们拉去看恐怖游戏，估计是半夜抱着枕头跑过来了。”

刘川。

哦，是刘川啊。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那股堵在胸口的凉意，像被温水慢慢化开。星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憋了多久。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手机还贴在耳边。走廊的地板凉凉的，透过拖鞋的底传上来。

她刚才在想什么？她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羞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她不是不知道刘川——林光的妹妹，乐队的贝斯手。她们明明在工作场合见过，甚至在林光生病的时候是同一战线的“伙伴”。可刚才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想起来。只听见一个模糊的女声，脑子就一片空白，心脏就沉到了谷底。

云霄飞车般的情绪正在消化之际，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条新的视频请求。

林光打过来的。

星野愣了一下，手指比脑子快，点了接通。

画面出现的时候，她还没准备好。

林光躺在床上，背后是揉乱的枕头和被子。床头柜上那盏昏黄的小灯开着，柔和的光线从侧面落下来，把她半边脸镀成暖融融的颜色。她正用手指梳理额前的碎发，那几缕刚才还乱翘着的头发被她一点点顺到耳后，露出完整的眉眼。睡眼惺忪的，却很专注。

像是在看着屏幕里的她。

星野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走廊太暗了，屏幕的光太亮了，她觉得自己整张脸都被照得清清楚楚——那些慌乱、那些羞愧、那些她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情绪，是不是也被林光看见了？

镜头往下移了一点。林光腰间的被子里，鼓起一个小小的包。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抱着一个毛茸茸的玩偶——耳朵垂下来，被攥得变了形。

镜头再往下移，刘川的脸露出来。

她侧躺着，脸埋在林光的腰侧，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嫌这突然亮起的光线刺眼。那个抱玩偶的姿势，是小孩才会有的、毫无防备的依赖。嘴唇嘟着，不知道在梦里嘟囔什么。

林光的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刘川的头发上。

画面就这么静止了几秒。

星野看着屏幕里的两个人——一个醒着，撑着困意看她；一个睡着，像只小动物一样蜷在姐姐身边。那盏小灯把一切都照得很软，连被子的褶皱都带着暖意。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脑补的那些画面。那些冰冷的、让她骨头缝里发寒的想象。和眼前这个画面比起来，那些想象可笑极了，也脏极了。她只觉得自己真应该把工作的事情切割在家门之外。

“她半夜过来的时候我都没怎么醒。”林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估计是很晚才睡下。”

“我……知道了。”星野说，声音有点飘。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她睡得好香”或者“你们姐妹感情真好”，但嗓子好像还没恢复功能。

林光“嗯”了一声，没再解释什么。

“我今晚，可以在你房间睡一晚吗？”星野终于说出正事，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爸爸妈妈来家里看我了。”

“当然可以，没问题。”林光把脸凑近镜头，也不知道是想看清什么，明明自己这边没有开摄像头。屏幕里只剩下她的脸，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清晰得像近在咫尺。“床上的玩偶如果碍事，可以先塞进衣柜，等我回来再收拾。”

“谢谢你。”

“改日我再登门拜访叔叔阿姨。”

“那……”星野对着电话那头一直在微笑的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抿了抿嘴唇。她的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那里有一小道裂纹，是上次不小心磕的。控制音色情绪是她的职业，她开口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轻松，“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