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L城，早晚的空气里浸着明显的凉意，是那种需要在校服外套里再加一件薄毛衣或卫衣才能抵御的程度。但白天的阳光依旧有着足够的温度，不算炙热，却足够将绿荫中学宽阔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晒出些许暖意，混合着割草后留下的青草气息，蒸腾起一股独属于运动场、混杂着汗水与青春荷尔蒙的味道。

校庆六十周年庆典的热闹与忙碌刚刚过去，校园里悬挂的红色横幅尚未完全撤下，空气里便迅速被运动会前夕特有的躁动填满。各个班级都在利用下午放学后的时间，紧锣密鼓地排练入场式方阵和练习协作跑——那个要求全班参与，男女混合，共同握着一根3米长、粗糙扎手的麻绳，像一条蜈蚣般协同前进的项目。这项目考验的不仅是速度和体力，更是排兵布阵的智慧和绝对的默契：谁在排头负责冲刺发力，谁在中间稳住节奏、保持体力，谁在队伍中段负责带动整体速度，谁在末尾“包尾”确保没人掉队……每一个位置都至关重要。

五班的协作跑练习现场，状况百出，堪称大型滑稽戏实时直播。

“哎呀！李貌你慢点！排头不是你这样冲的！后面跟不上！”体育委员李珂宇嗓子都快喊劈了。

“黄力宁！步子迈小一点！注意跟覃馨的节奏！你俩这身高差，一个跨步顶她两个了！”陆圆圆作为班长，也在一旁焦头烂额地指挥。

“陆圆圆！你别光喊！你自己那边绳子松了！”

“救命！谁踩我鞋带了！我新买的阿迪！”

“赵祎鑫！你抓稳点！绳子要脱手了！”

“……”

几次练习下来，大家东倒西歪，哀鸿遍野。威哥背着手在旁边看得直乐，时不时拿出手机拍下这“感人”的场面，美其名曰“记录青春的黑历史，等你们毕业了放给你们看，保证哭死你们”。

林佳薇和李嘉昕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两人身高相仿，算是有点天然的默契，但架不住整个队伍的混乱。她们被人踩掉过几次鞋跟，被前面队友突如其来的“急刹”带得差点扑街，也被后面跟不上节奏的队友拽得一个趔趄。林佳薇一边龇牙咧嘴地努力保持平衡，抓紧手中那粗糙的麻绳，一边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操场对面。1班也在练习，他们的队伍看起来整齐不少，口号响亮，步伐虽然不算特别快，但透着一股重点班特有的、按部就班的严谨。她很容易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最高的身影。让她有些意外的是，杨梓和陈海这两个“海拔巅峰”并没有像她和李嘉昕这样挤在中间，而是分别占据了队伍的首尾——陈海在最前面打头阵，像破风的船首；杨梓在最后面“包尾”，像压阵的舵手。两个一米九左右的男生，一前一后，将这根麻绳绷得笔直，使得整个1班的队伍看起来像一双正在移动、准备夹取什么的巨型筷子，虽然动作看起来因为身高腿长而略显笨拙和小心翼翼，但居然一次都没有摔倒或彻底散架。

“看看人家重点班，连跑个协作跑都透着一股学霸的严谨和逻辑。”李嘉昕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小声吐槽，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佩服还是调侃的意味。

“个子高，重心不稳，能走成这样不错了。”林佳薇下意识地替他辩解。

李嘉昕立刻投来一个“我懂”的眼神，林佳薇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听陆圆圆声嘶力竭地喊口号。

练习间隙，大家如同逃出生天，瘫坐在微凉的草地上，揉着被麻绳磨得发红刺痛的手掌，或者拍打着小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李貌像个永动机似的，刚喘匀气就凑到林佳薇和李嘉昕这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最新情报！1班协作跑实力强劲，阵型磨合得比我们好，绝对是咱们夺冠路上的最大绊脚石！不过嘛……”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小眼睛扫视一圈，看到成功吸引了周围几个同学的注意，才得意地继续说，“他们个人项目报得好像不怎么积极，听说杨梓只报了个4x100米接力，估计是嫌其他项目太浪费时间，影响学霸刷题。”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李嘉昕白了他一眼。

“废话，我是谁？绿荫中学百事通！”李貌得意地一扬下巴，“不过说真的，协作跑我们班要是能赢1班，那才叫扬眉吐气！”

“难，”黄力宁推了推眼镜，客观分析，“他们班整体协调性比我们好。”

“未战先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李貌用力拍了一下黄力宁不算厚实的后背，拍得他一阵咳嗽，“我们要有必胜的信念！信念，懂吗？就是要在气势上压倒他们！”

运动会当天，天空是南方初冬里难得一见的、如水洗过的淡蓝色，阳光和煦，微风拂面，是个适合运动的好天气。整个校园瞬间变成了色彩的海洋，虽然校服是统一的，但各班在道具和口号上铆足了劲玩花样。五班的口号依旧是那首藏着威哥名字的藏头诗，诙谐又带着点小聪明，引得看台上的师生们发出阵阵善意的哄笑，威哥自己也在队伍里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很是受用。有的班级精心排练了街舞，动作或许在成年人看来带着青涩的尴尬，但在同龄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口哨声中，场上的表演者个个觉得自己帅裂苍穹。也有中规中矩的，比如1班，在主席台前简洁有力地喊完口号就走，严谨得一丝不苟，让人觉得不出错，但也少了点青春的放肆。

协作跑作为重头戏，被安排在上午领导讲话后的第一个环节。首先上场的是高三学长学姐。他们神色凝重，仿佛这不仅是一场比赛，更是对高中生涯最后一次集体奔跑的告别。发令枪响，他们拼尽全力的身影、冲过终点后相拥的欢呼或泪水，竟让看台上不少高一高二的同学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为他们呐喊助威。那种纯粹为青春和友谊燃烧的氛围，深深感染了每一个人。

终于轮到高一年级。所有班级在起跑线后严阵以待。这一次，轮到林佳薇她们沐浴在来自高二、高三学长学姐以及同年级其他班震耳欲聋的加油声浪中。虽然这只是校运会，但在那一声声忘我的、几乎要撕裂天空的呐喊里，之前练习时的所有嬉闹和散漫氛围瞬间被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关乎集体荣誉的紧张感和莫名的热血沸腾。林佳薇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冒汗，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擂鼓的声音。她和旁边的李嘉昕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紧张与决绝，两人不约而同地再次紧了紧握着麻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五班！加油！稳住！我们能赢！”威哥和晓萍老师挤在人群最前面，喊得面红耳赤，比场上任何一个人都激动。

裁判高举的发令枪如同扣动了所有人的心弦，“砰”的一声脆响，十几条由学生和麻绳组成的“蜈蚣”如同挣脱了束缚，呐喊着、嘶吼着，以各种千奇百怪的姿态冲向百米外的终点。五班这次超常发挥了。或许是紧张感激发了潜能，或许是集体荣誉感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大家摒除了一切杂念，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耳朵里只剩下陆圆圆因为极度用力而变得嘶哑破音的口号声：“一！二！一！二！……”步伐在混乱中艰难地寻找着统一的节奏。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旁边班级更加混乱的脚步声和惊叫声、以及自己班级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的呐喊声。林佳薇什么都顾不上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奔跑的本能，以及手中那根传递着集体力量与温度的粗糙麻绳。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巨大的惯性让五班的队伍如同被同时抽掉了所有骨头，“哗啦”一下瘫倒了一大片。大家互相搀扶着，或坐或躺，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要把肺都喘出来，视线因为极度的缺氧和用力而模糊，眼前像是老式电视的雪花屏，根本看不清谁是谁。林佳薇只觉得双腿发软，狼狈地在地上摸索着支撑点，直到一只同样汗湿的手紧紧抓住了她——是李嘉昕。两个“残兵败将”终于找到了依靠，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几乎是挪动着回到了本班的看台区域。这一刻，什么形象，什么杨梓，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想找个地方安详地“躺平”。

“第几名？我们第几名？”被郑智俊搀扶着坐到树荫下的陆圆圆，稍稍缓过一口气，便急切地抓住跑过来统计成绩的体育委员李珂宇的胳膊问。

李珂宇也是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他猛地挥了一下拳头，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第三！我们是第三名！”

短暂的寂静之后，五班所在的区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虽然不是梦寐以求的第一，但能够在十几个班级中脱颖而出，战胜了好几个据说有体育特长生加持的班级，甚至压过了一个重点班，这个成绩足以让每一个参与者都感到由衷的骄傲和满足。威哥显然对名次本身并没有那么执着，他和晓萍老师更高兴的是看到大家团结一心、拼尽全力跑完全程的那股劲儿。他们忙前忙后，帮着大家顺气，晓萍老师更是带着几个还有余力的同学去小卖部搬来了好几箱矿泉水，挨个分发。大家一边喘着气，一边喝着水，脸上洋溢着疲惫却兴奋的笑容，等着稍后的颁奖仪式。

颁奖时，前三名的班级代表需要上台。看到1班的班长李威气定神闲地走上去，林佳薇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第一名是1班。第二名是体育特长生云集的8班，第三名就是他们5班。前两名让人觉得实至名归，而第三名的5班，则无疑是杀出重围的一匹黑马。陆圆圆强装出一副“这种场面姐见多了”的淡定模样，在班级同学的起哄和笑声中走向领奖台，结果可能因为太激动，忘了第三名是没有台阶可以站的，直接站上了第二名的位置，引得台下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有带了数码相机的同学赶紧“咔嚓咔嚓”记录下这有趣的一幕，林佳薇也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领奖台按下了快门。看着镜头里并列站着的三个班级代表，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点傻气又有点甜蜜的念头：虽然站在台上的不是她和杨梓，但两个班级能以这种方式同框，四舍五入，怎么不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在一起”了呢？

下午的比赛，氛围更加白热化。个人项目和团体接力依次展开，铅球、跳远、跳高的场地上围满了加油助威的同学，而跑道，永远是运动会上最受瞩目的焦点。林佳薇和李嘉昕、陆圆圆挤在人群里，声音嘶哑地给本班参加单项的同学加油。黄力宁参加了跳远，助跑、起跳、腾空、落地，动作出乎意料地舒展流畅，成绩相当不错，引来一片喝彩；杨洋在铅球场地上，憋足了劲，脸涨得通红，奋力一掷，那沉重的铅球划出一道还算优美的弧线，落点让一旁监考的体育老师都微微点了点头。

很快，广播里传来了通知男子4x100米接力决赛即将开始的消息，现场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这无疑是今天下午最受期待、对抗也最激烈的项目之一。五班派出了宁凝、李貌、郑智俊和莫仕凯组成的阵容。而他们的老对手，1班，则依旧是杨梓、陈海、班长李威以及另一位同样个子很高的男生。

“来了来了！宿命对决！终极PK！”李貌在候场区夸张地活动着手腕脚踝，语气虽然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搞怪，但眼神里是难得的专注和认真。宁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望向跑道。

两个班的队伍被安排在不同跑道，但相邻。杨梓他们班在五班旁边做准备。林佳薇看到杨梓脱掉了外面的校服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深色运动背心，更显得他肩宽腿长。他正微微弓着背，做着简单的拉伸，长手长脚的动作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脸上是平时在教室里罕见的、全神贯注的认真表情。陈海在他旁边不停地小步跳跃，晃动着肩膀，神情轻松，甚至还带着点傻乎乎的笑容，看起来像个心很大的孩子，完全没有比赛当前的紧张感。

各班运动员在起跑线就位。

“各就各位——预备——”发令员拖长了音调。

随着“砰”的一声枪响，整个操场的声浪几乎要炸开！

第一棒，郑智俊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奋力摆动手臂，将速度维持在高位，顺利地将接力棒交到了第二棒李貌的手中。

第二棒是李貌，他个子矮小，此刻却成了优势，步频快得惊人，接过棒后几乎没有任何调整，埋头铆足了劲向前猛冲，像一颗出膛的子弹，顺利将接力棒交给了第三棒的宁凝！

第三棒宁凝，在接棒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无限动力，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在弯道上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和灵活的跑位，一步步扩大着优势，那专注而矫健的身影引得看台上一片尖叫。

所有人的心在那一刻都提到了嗓子眼！跑道两旁加油声、呐喊声、尖叫声混作一团，震得人耳膜发麻。杨磊不知何时挤到了林佳薇她们旁边，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跑道嘶吼：“宁凝！太帅了！我爱你！！加油！跑赢了我要嫁给你！！”

这石破天惊的“加油”方式，让旁边的林佳薇、李嘉昕和陆圆圆都惊呆了，一时分不清他这是在给宁凝打气还是想逗他笑让他泄气。与此同时，1班的方向以及周围一些围观的其他班女生，也爆发出阵阵针对杨梓的尖叫：“杨梓！加油呀~你好厉害！！” 声音甜腻而大胆。

林佳薇听着耳边这些毫不掩饰的欢呼，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一股说不清是赌气还是被现场气氛煽动起来的冲动直冲头顶。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学着杨磊的样子，用尽力气，用一种近乎破音、带着明显起哄和玩笑意味的嗓音喊道：“杨梓！加油啊！太帅啦！呜呼~~~”

这一声，在为本班选手呐喊的声浪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清晰。

杨磊猛地回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林佳薇，表情像生吞了一个鸡蛋：“林佳薇！你到底是哪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