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前面的李嘉昕和陆圆圆也同时诧异地回过头，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惊愕。林佳薇脸上“轰”的一下，像是瞬间被点着了的火炭，滚烫得吓人，心脏在胸腔里失序般地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强压下扭头就跑的冲动，梗着脖子，硬着头皮，用更加夸张的语气辩解，试图掩盖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心虚：“我……我这是战术！扰乱敌方军心！！双向干扰懂不懂！不然一会儿宁凝被你逗笑到泄气，杨梓却被她们加油鼓劲奋起直追赢了怎么办！我也得逗一逗杨梓，平衡一下！”

这个理由牵强得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漏洞百出，苍白无力。幸好，就在这尴尬到几乎要凝固的时刻，终点线方向传来了一阵更加巨大、混杂着狂喜欢呼与失望叹息的声浪，瞬间如同海啸般吞噬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李威凭借其强大的爆发力，在最后关头以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极其微弱的优势，率先触线，1班赢了！

五班的最后一棒莫仕凯，拼尽了全力，最终以毫厘之差，屈居第二。

宁凝、李貌他们拖着疲惫却写满不甘的身体走回来，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运动服。他们和1班的队员互相拍了拍肩膀，击了下掌，算是表达了运动场上的礼节。宁凝喘着粗气，走到林佳薇她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弯腰从地上拿起一瓶矿泉水，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放下水瓶，用毛巾擦了把汗，然后看向林佳薇，眯缝眼里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语气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林佳薇耳中：

“我跑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在给对面加油啊。”

林佳薇心里“咯噔”一下，脸更红了，嘴硬道：“你听错了吧！那么吵！我喊的是宁凝加油！”

宁凝看着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语气带着点自嘲，又有点了然：“是吗？可我听得特别清楚。果然，跑得再快，有些声音还是能准确捕捉到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颗小石子投入林佳薇心湖，“因为，真的很花痴。”

说完，他没再看林佳薇，转身和郑智俊他们讨论刚才的接力细节去了。

林佳薇彻底僵在了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从头到脚都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巨大窘迫和社死尴尬的麻木感。她借着玩笑和混乱表露的、那一点点隐秘的真心，竟然真的被当事人之一如此清晰地听到了。但让她更在意的是宁凝的反应，他为什么会显得有些不高兴？难道仅仅因为她给杨梓加油，就会影响他的状态吗？这想法让她心里有点乱糟糟的。好在，宁凝似乎并没有真的生气，在那之后，他又恢复了常态，像没事人一样跟她、李嘉昕她们一起看接下来的比赛，说说笑笑，仿佛那句带着刺的话只是她的错觉。可林佳薇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疙瘩，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她很喜欢杨梓没错，但宁凝是她接触更多、关系更近的朋友，她不想因为自己一时上头的举动伤害到朋友的感情。她开始琢磨，等运动会结束后，是不是该找个机会跟宁凝道个歉。

运动会的喧嚣与激情，最终伴随着西沉的夕阳，渐渐落下帷幕。五班的总成绩在年级里排在中等偏上，协作跑拿了宝贵的第三，也算不虚此行。威哥心情大好，上午给大家买水，下午又自掏腰包请全班吃冰淇淋，夸赞之词不绝于耳，仿佛他们不是得了第三，而是拿了总冠军。

放学后，林佳薇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心情像是打翻了的调味瓶，复杂难言。既有班级整体取得不错成绩的由衷开心，也有协作跑拿到名次的集体荣誉感，但更多的，是被宁凝那几句话点破心思后，那种无处遁形的窘迫和懊恼，对宁凝可能因此不开心的担忧，以及……对那句冲动之下、不过脑子喊出的“加油”，所产生的、一丝丝微妙的后悔和自我怀疑。

她和李嘉昕在校门口道别后，独自走向公交车站。傍晚的凉风吹在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清醒，却也吹不散心头那团乱麻。刚走出校门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清脆的单车铃铛声。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到宁凝骑着车停在她旁边。他脸上的汗渍已经洗净，换上了干净的卫衣，头发似乎也重新整理过，恢复了平时那副清爽的样子。

“喂，回家吗这位同学？上车，顺路载你回去。”宁凝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与随意，仿佛下午跑道上那句带着刺的话，以及刚才那片刻的沉默与尴尬，都从未发生过。

林佳薇有些犹豫。

“快点，不然我走了可别想我回头接你啊。”宁凝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身后逐渐拥挤起来的放学人流，催促道，语气自然得不容拒绝。

林佳薇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慢吞吞地侧身坐上了他那辆单车的后座。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座位下方冰凉的金属车架。

单车平稳地驶入傍晚的车流中。街道两旁是匆匆回家的学生和下班的大人，喧闹却又带着一种日常的宁静。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耳边掠过的风声，气氛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沉默。

林佳薇还是先开了口，声音有些闷闷的：“对不起啊，宁凝，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脑子一热就喊了……我没有不为你加油的意思。”

宁凝沉默地蹬了几下车，才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其实……下午那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喜欢一个人嘛，”他继续说道，声音混在风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青春期，很正常。”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杨梓那个人……嗯，个子那么高，长得也还行，打球嘛……虽然菜了点，但站在那里确实挺显眼的，你们女生会注意到他，不奇怪。”

林佳薇心里一动，低声嘟囔：“我没有……”

“行了，林佳薇，在我这儿就别死鸭子嘴硬了。”宁凝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兄长般的宽容，“你那点小心思，估计也就杨梓那个木头自己还没完全搞明白，或者装作不明白。”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不过，下次给我们班加油的时候，声音能不能稍微再大那么一点点？热情再高涨那么一点点？好歹我们这些跟你同班三年、天天在你眼前晃悠的‘自己人’，才是你的坚实后盾，对吧？”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破了事实，又没有让她下不来台，更像是用一种戏谑的方式，将下午那尴尬无比的一幕，轻描淡写地定性为“一时糊涂给对手加了油”的小小插曲，而非什么值得深究的、关于暗恋的铁证。这让林佳薇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些，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也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同时涌起一股细微的、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感激。她看着宁凝因为用力蹬车而微微弓起的背影，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坐稳了，抓紧点，前面有个大下坡。”宁凝头也没回地提醒道，声音依旧平稳。

林佳薇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车架的手，转而轻轻扶住了他腰侧的衣服。单车开始加速，沿着坡度向下冲去，晚风瞬间变得强劲起来，呼啸着掠过她的耳畔，吹得她额前的刘海肆意飞舞，带来阵阵凉意。这凉意却并未能完全吹散她心头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那里面混杂着被看穿后的窘迫，被理解后的释然，以及一丝隐秘的、因为那句勇敢（尽管是以一种极其尴尬和嘴硬的方式）表露出的真心而产生的、奇异而微甜的悸动。

而杨梓，当时听到了吗？听到了之后，又会怎么想呢？

糟糕的是，另一位当事人真的听到了。

晚上回到家，洗完澡，林佳薇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登录□□。刚一上线，右下角那个熟悉的「Z。」头像就迫不及待地闪烁起来。她点开。

Z。：「我听到了。」

林佳薇心里一紧，装傻：「啊？听到什么？（疑惑表情）」

Z。：「下午，接力跑的时候。你喊的，很大声！」

林佳薇瞬间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热，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有这么大声吗？！看台离跑道那么远！而且那么多人给你加油，你怎么知道是我？！？（震惊表情）」

Z。：「就是听到你为我加油了呀！好有元气！跟别人不一样。」后面跟了一个笑嘻嘻的表情，「你们班在跑步，你却叫我加油，你小子够叛逆啊！」

林佳薇被他这句“你小子”逗得大笑，顺着他的话用夸张的语气回复：「是嘟是嘟，众叛亲离，被美色一时蛊惑蒙蔽了双眼，成了叛徒，可怜噢，呜呜呜（哭泣表情）」

Z。：「下次请你喝奶茶！」

林佳薇看着屏幕，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他们不是网友吗？线下没单独交流过。讲到线下见面喝奶茶这种事，她根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这进展是不是有点突然？她要怎么回？！内心一片兵荒马乱，但手指却倔强地不肯露怯：「区区一杯奶茶就想收买我叛变的灵魂？（傲娇表情）」

Z。：「那你想怎么样？」

林佳薇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通知你（抠鼻表情）」

Z。：「^^ 好」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林佳薇盯着那个简单的笑脸符号和“好”字，心里像有只小鹿在到处乱撞。她觉得杨梓这人真的很奇怪，为什么有时候会显得这么主动和亲近，明明两人线下并不算熟络；可有时候，又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距离感。她再一次对覃馨之前评价的“闷骚”二字，有了更深刻和具体的认同。

高中的日子还长，运动会只是漫长岁月里一抹鲜明而热烈的色彩，而那些藏在玩笑里、混在喧嚣中的真心，还有大把的时间，在未来的每一个四季轮回里，慢慢酝酿，静静等待，或悄然发酵，或无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