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磊有情况。

这个发现不是突然的，而是像秋天落叶一样，一片一片累积起来，直到某天你抬头一看，整条路都变了颜色。林佳薇注意到，最近放学回家的队伍里，经常只有她、宁铠羽和郑智俊三个人。杨磊缺席的次数越来越多，问起来，不是说“有事”就是“先走了”，理由敷衍得像个劣质作业本封皮，一戳就破。

这天放学，郑智俊搭着李嘉昕，宁铠羽搭着林佳薇，四个人两辆车，慢悠悠地往公交车站晃——送李嘉昕去等公交车。

在车站陪李嘉昕等公交车的间隙，林佳薇随口问起“杨磊最近怎么回事都不跟我们一起走啦？是成绩变差被老师留堂了，还是突然奋发图强给自己加餐了？”

郑智俊脸上露出那种“我可算等到你问了”的表情，眉毛挑得老高：“杨磊啊——有情况！”

李嘉昕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立马竖起耳朵，往前凑了半步，整个人都快挤到宁铠羽和郑智俊的单车中间了，“公交车还有一会才来，速速道来！什么情况？”

宁铠羽被李嘉昕这机灵劲给逗笑了，说“杨磊，估计最近在追2班的廖源。”

李嘉昕“廖源？”

郑智俊“佳薇应该很熟悉，她俩初中同班同学！”

林佳薇“初中是挺熟的，但也没到形影不离那种。卢源媛初中跟她玩得更好，廖源谈恋爱她都要跟着去当电灯泡。上了高中不在一个班，接触少了，平常就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他俩怎么搞到一块去的？”

郑智俊“说来话长。2班有个女孩子一直喜欢铠羽，就是廖源她们三个小姐妹之一。我们铠羽哥哥跟人家不来电，可对方不死心，私下约我们出去了好几次。一来二去，杨磊反而喜欢上廖源了，两个人从七夕出去的那一次就开始凑在一起了。”

李嘉昕眼睛瞪得圆溜溜：“约了你们私下好几次？好家伙，你们这群坏男人，有情况居然不告诉我们！”

宁铠羽语气坦然：“因为我们确实对她们没想法。”

林佳薇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开口，声音比平时冷了一点：“既然不喜欢对方，为什么还要答应出去呢？”

大概是被林佳薇从来没有过的冷静语气吓到，郑智俊和宁铠羽一时都没回答上来。这时李嘉昕要坐的公交车从路口拐过来了，车头的大灯晃得人眼睛眯起来。郑智俊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赶紧推了一把李嘉昕，向公交车挥手：“嘉昕！快！你的车来了，有什么明天再说！拜拜拜拜！”

李嘉昕显然还没听够，但车已经靠站，她带着点意犹未尽的不舍跟大家道别，上了车。

见李嘉昕上了车，郑智俊回头看宁铠羽和林佳薇，两个人都没说话，不知道在生什么闷气。“怪我，怪我这个臭嘴。”郑智俊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动作夸张但没用力，“我不该说这个八卦，该让杨磊自己跟你们说。时间不早了，快走吧。”

回去的路上气压异常的低，郑智俊好几次主动起话头，宁铠羽都没接茬，倒是林佳薇觉得让郑智俊的话落在地上不好，勉强接了几句。

一路上林佳薇都闷闷不乐。宁铠羽阳光，有活力，个子高，长得也不错，成绩也很好，人也努力上进，性格也讨喜。如果不是先喜欢上杨梓，也许林佳薇喜欢的人也会是他。所以，有女孩子喜欢他，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们私底下悄悄跟喜欢他们的人见面，却不告诉她。

林佳薇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戏的人，以为台上演的是什么自己一清二楚，结果幕布一拉，才发现后面还有另一出戏，自己从头到尾根本没拿到剧本。

男人果然都靠不住。她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像颗酸梅含在嘴里。想瞒你的时候，可以让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以为一切如常。

但她马上又觉得，自己没资格生气。她喜欢的是杨梓，宁铠羽跟谁见面，喜欢谁，都是他的自由。就像她也不会把自己和杨梓聊天的每句话都告诉宁铠羽一样。

可是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那种滋味有点像吃橘子，第一瓣是甜的，吃着吃着咬到一瓣特别酸的，整张嘴都皱起来。你知道橘子本来就有酸有甜，可酸的那一下，还是让你猝不及防。

不知道是怎么跟宁铠羽和郑智俊告别的，林佳薇往家里走时，收到了郑智俊的短信：“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林佳薇：“说！”

郑智俊：“为什么有人喜欢铠羽，你会不高兴？”

林佳薇：“我不高兴的是你们瞒着我！”

郑智俊：“就这样？”

林佳薇：“不然？”

郑智俊：“我以为你吃醋了！”

林佳薇当然听懂了郑智俊的弦外之音，可她眼下实在给不出宁铠羽想要的回应，起码目前她对杨梓还是很上头的：“你是不是吃瓜吃窜台了！”

郑智俊：“哎，我们可怜的铠羽~~~”

林佳薇被他这语气激了一下：“有人喜欢他，也一起出去玩了几次，哪可怜了？”

郑智俊：“头一回是我组的局！铠羽根本不知情！回来我才私下问他觉得那女生怎么样，他说没感觉，还以为就是普通朋友凑数打桌游。第二回去网吧刷梦幻西游，他眼里只有BOSS，根本不在意奶妈是谁。第三回七夕去游乐场，坐完海盗船我们全趴了，就他一人精神抖擞，在那叉腰笑我们是菜鸡，压根没管旁边姑娘脸色发白。结果呢，杨磊和廖源因为坐一块，下来倒对上眼了，后半场一直凑一起走。我跟铠羽变成了作陪的，可清白了！”

林佳薇还是对于他们瞒着自己的行为还是不能原谅：“既然是清白的，作为好朋友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们！”

郑智俊：“嗨！不是我吹，虽然我们没有杨梓的身高和帅气的脸庞，但我跟铠羽、杨磊也是小有市场的！平常也是有女孩子想办法得到我们的联系方式，明里暗里约我们出去玩的！”

林佳薇：“你们可真够闲的，每天学习时间都安排成这样了还有空搞这些有的没的！”

郑智俊：“哎呀，时间挤挤总会有的啦。再说了，青春期的男生，谁被喜欢心里不偷着乐两下？就像你喜欢的杨梓，他表面看起来淡淡的，听你说网上的他也不是无动于衷呢。”

林佳薇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按键上停顿。郑智俊这话说得她心里有点乱，像被风吹散了一地的拼图，不知道从哪里捡起。

“反正你们就是不够意思。”她最后回了这么一句，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回家里。

其实她还收到了李嘉昕的信息，问她有没有在路上盘问郑智俊和宁铠羽那几个女生到底怎么回事，但她当下的心情乱如麻，还没想好要怎么跟李嘉昕捋清楚故事。

晚上洗完澡写作业，根本写不进去。

收到杨梓发来的消息，要在平时，她早跟他贫几句嘴了，可现在连敷衍的心情都没有，只当自己还在用功，暂时没看见。

她在等，宁铠羽为什么还不主动跟她说点什么？

她越想越闷。为什么关于宁铠羽的事，她总是最后一个知道？为什么总是要通过郑智俊、李嘉昕，才能拼凑出他的动向？他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在害怕，如果宁铠羽真的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了，是不是以后放学，他也会像杨磊一样，自然而然地调转车头去送别人？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有说有笑的路，忽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更让她心乱的是另一种可能——如果这次，宁铠羽干脆把话挑明了呢？她该怎么回答？她是在意他的，可这种在意，是喜欢吗？还是仅仅因为习惯了他的好，产生了不愿被分走的占有欲？

想到这，她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享受着人家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却装着别人，这不是渣女是什么？可转念一想，他又从来没明确说过什么，她凭什么先自责起来？

情绪很快转了向。第一次是被蒙在鼓里，情有可原。第二次、第三次呢？连七夕这种日子都能一起出去玩，说什么“不知情”，谁信？装傻也得有个限度！

她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那股说不清是委屈、失望还是焦躁的闷气，又一次堵在了心口。

可等了一晚上，铠羽都没有给她发消息。

也好。她重重地躺回枕头里，盯着天花板想。看来宁铠羽是打定主意不解释了，或者说，他觉得根本没必要向她解释。

那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会在心里祝他幸福的——如果他和别人在一起很幸福的话。

从明天起，放学她就和李嘉昕挽着手去挤公交车。单车的后座，傍晚的风，那些插科打诨的笑话……都不要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仿佛只要声音够硬气，心里那处突然空掉的地方，就能被填满。

第二天早上，林佳薇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学。李嘉昕一看她这样就知道了：“昨晚没睡好？还在想铠羽他们的事？”

林佳薇点点头，把郑智俊昨晚的解释，连同宁铠羽一整晚杳无音讯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李嘉昕听完，撇了撇嘴，点评起来毫不客气：“这么一比，杨梓可敞亮多了。球赛那回，人家虽然没当场解释，可晚上立马就找你说明白了，还让你以后有事直接问他。你再看看铠羽，昨天你就在他车后座上，他闷得像个葫芦，回去连条短信都没有。这算怎么回事？喜欢你的人是他，怎么倒像你欠了他似的！”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些：“要我说，杨梓可比他强。某些人出去玩的时候指不定多乐呵呢，现在被说破了就装委屈。真喜欢你怎么会连句解释都舍不得给？这种闷罐子，趁早留给有耐心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