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刚刚结束高中同学聚会,我带着一些微醺的醉意走在回家路上——身边跟着古森元也。
有男有女的喝酒聚会之后,男性总会送顺路的女性回家,一直以来如此。何况我们家还在同一个街区,一群人各自离开之前组织聚会的班长还特意额外叮嘱了古森让他多照顾我。
但我发现自己状态不好之后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回复他的信息,只是通过LINE好友的动态得知他的大致近况……
班长在之前联络我参加聚会时特地说了“古森作为职业排球选手都特地挤出时间来了哦”这样的话,以此来谴责我年年都以“没时间”作为借口拒绝她的行为。不过这次我也确实没打算拒绝,毕竟医生也建议我多和他人交流……
“歌月现在在做什么?”清冷的沉寂之中古森率先开口问,他不好意思地笑着抓抓脑袋,“之前看到你动态说辞掉了工作……后来就没怎么发过近况了。”
“最近面试了几家公司,还在考虑。”我回答。
“这样啊,原本以为你辞掉工作是打算开布偶店的。”
“为什么会那么以为?”
“嗯?因为你一直都很喜欢布偶、手工、毛茸茸的动物,所以有这样的感觉吧?”
“是吗……”
是吗。原来我喜欢这些东西的吗?我木然地想。古森说起高中时期,传递到我耳朵里的声音逐渐朦胧起来,这时那些迟来的、错位的情绪这时才缓慢地从胸口溢出,缓慢而粘稠地上涨,将那些存储在体内的空气一点点赶出去。
它逐渐没过我的肺部、喉咙、口腔、鼻腔……
“元也。”
原本说话的人停下来,侧头看我,笑容明朗:“在哦。”
思维、逻辑、理性全像空气一样从身体里被排挤出去,大脑里只剩下一片混沌。也许是破罐子破摔,又也许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问:
“如果你现在还喜欢我的话,愿意和我结婚吗?”
2
古森元也和寺田歌月高中三年都在一个班,而他在高中入学第一天就喜欢上了对方。
正是放学后的社团活动时间,排球部列队出去跑步热身的时候,听到不远处操场边有骚动。除了佐久早圣臣,队友们虽然还在往前跑,但视线已经忍不住往那边飘了。
从前辈的窃窃私语中得知好像是体操部的前辈在教训部内的后辈……但不管怎么说泼水也太过分了,古森皱皱眉,正想脱队,看见一个女生扔下背着的书包,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走上前去将衣服披在因运动服被淋湿而透出里面衣服的女生身上。
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不知是说给被帮助的女生还是说给泼水的前辈听的:“一年级3班,寺田歌月,你可以明天把衣服还给我。”她说完捡起书包,拍拍灰尘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同班的女同学……古森忍不住眨眨眼睛,听见隔壁同期的队友难以自抑的惊叹:“好、好帅。”
·
寺田在班里的人缘并不太好。她性格不够柔软,语气不够温和,即使是平时相处较好的同学的请求,与她自身安排相悖时也会不留余地地拒绝——之后就更加独来独往了。
于是古森总在实验课、家政课这类需要两人组队的课上,在寺田落单之后主动去问她要不要一起。一来二去两人熟悉起来,到后来分组的时候,古森越过教室里同学身影的间隙往她的方向看时,也会看到对方回望的视线。
她会自然地拿起笔记本,熟稔地做口型问他:要一起吗?
明明是隔了好几个座位的距离,只是普通的问题,但还是让人有种靠在一起说悄悄话的亲昵感。古森弯起眼睛,夸张地做口型,点头:要!
·
古森的主动与好感总是不加掩饰,很快班上其他人都多少有些感觉到。寺田性格比较孤僻,但古森脾气好,因此经常有人在他面前说一些“关系真好”“总是在一起”之类的话打趣他。
有一次古森值日,班里的班干部们因为还有个小会议也留在教室里,小会议正式开始前,有男生挑事似的问:“话说古森,你总是和寺田一起,该不会是真的喜欢她吧?”
“诶?”古森停下擦黑板的动作转回身,笑吟吟地反问,“难道不够明显吗?”
他承认得大大方方,其他人一时之间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女生好奇地发表意见:“但是寺田一直也没有什么回应,古森君不会失望吗?”
“失望?”古森困惑,“只是我单恋而已,寺田为什么要有回应?”
他说得有道理,但似乎又不那么正确,别人都觉得有些问题,却也找不到反驳的点,愣在原地。
“抱歉,”熟悉的女声在门口响起,寺田走进教室,“我忘了带习题册,不是有意听到的。”
其他人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无视沉寂的气氛走进教室,在自己课桌前蹲下翻找到漏带的东西,放到书包里后径直离开。
她对上古森的视线时脚步顿了顿:“……明天见。”
“唔?噢,明天见。”
等到寺田走出教室,古森才感觉到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轰”地冲上头顶。
他抱着发烫的脑袋蹲下。
——被听见了!
3
古森愣了好一会儿,整个人才像被按下播放键一样突然向我走近两步:“……好!我愿意!好的!”
他说他愿意。
明明莫名其妙提出问题的人是我,明明没有被拒绝,他的回答却让我觉得如此荒谬。
他根本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迫于什么才问出这样的问题。难道他不该认为我别有用心、难以理喻吗?
他的回答并不让我满意——应该说没有任何回答会让我满意。面对他认真的眼神,我为自己的口不择言感到无措。很快又为“无措”这样的情绪而愤怒。
我不知道自己在愤懑些什么,可是庞大而沉重的情绪犹如在笼子里疯狂打转的困兽,找不到出口,也无法停止。
他回答之后我没有再说话,我们只是沉默着。最终古森慢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再睁眼时柔和了表情:“歌月会说这样的话肯定有什么原因,和我说说吧,没关系的。”
我感觉到指尖发颤。
我应该闭嘴,我应该缄默不语,我应该吞下每一个想要尖叫的声调。不该妄想散碎飘摇的情绪得到落脚点,不该期待从他人那里得到安慰……也不该将那些负面的、阴暗的、错误的思绪说出口。
我听到过任何一次没有控制好情绪之后得到的寂静无声。
可是,大约是酒精的力量太强大了,也大约是古森的眼神太认真了。
“我生病了——”
鼻子被堵住带来轻微的窒息感,我忍不住张嘴喘气,想要把话说清楚只能一字一字慢下来,声音如同钝刀子,剐蹭着我的喉咙。我颤着声,慢慢抬起右手,弯曲手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生病了。”
4
“寺田。”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结束后,古森走到寺田的课桌边上:“午休的时候有时间吗?关于昨天的事,我想和你解释一下。”
寺田抬头看看他,自若的表情中似乎带着一些了然,她又低下头去:“嗯,好。”
等到午休时间,寺田率先捧着便当过来找古森:“要去外面吃吗?”
古森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以为“解释昨天的事”是一边吃午饭一边说,连忙说“稍等”,去隔壁和表弟佐久早说了一声午饭不陪他一起吃。重色轻友的人毫无心理负担地回教室拿上便当,点头:“嗯,去外面吃吧。”
两人最后在排球部活动室附近找了一处没人的地方,安静地坐下拆便当布、吃饭。
古森率先开启话题:“就是,那个,昨天你听到我说喜欢你这件事……”
寺田点头表示自己在听,一边去夹便当里的香肠。
“……是真的。”古森说,“我确实从开学第一天的时候就喜欢寺田同学了。”
她没夹稳,香肠又掉回便当盒里。
“今天特意找你解释是不希望因为你知道这件事而改变对我的态度。”古森用筷子轻轻点着便当盒里压实的米饭,“我觉得和寺田一起很开心,上课的时候、小组作业的时候。就算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也好,不希望你疏远我。”
寺田问:“为什么我要疏远你?”
古森抓抓头发:“为了委婉地让我死心……之类的?女生在这方面总是比较柔和善良,为了保护男生的自尊心不直白地拒绝,但是会保持距离。”
“我不会那样。”寺田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很抱歉,我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
“……果然会被拒绝啊。”古森懊丧地单手捂脸,很快又打起精神向她伸出手,“那我们以后还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吧?请多指教咯~”
看到他的反应寺田有些发愣,很快又伸出右手与他握手:“请多指教。”
古森眨眨眼睛:“寺田感觉,很容易被人骗的样子。”
“嗯?”
“大致来说,没有人抱着这样的心情可以安心和喜欢的人做朋友的,一般这样的说辞都是缓兵之计,”古森认真地教她防范自己,“等到对方在情感上对自己有依赖的时候,说不定会以朋友关系进行胁迫,就像‘如果不成为恋人就连朋友关系也没办法继续’这种!”
“但是我认为你不会做这样的事。如果有一天真的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我没办法接受的话还是会拒绝。”寺田认真地回答,“而且……我也觉得和古森成为朋友很开心。”
“……糟了,感觉对你更加心动了!”
“哦,抱歉。”
“不用道歉啦~”
“但是可以先放手了。”
“啊,抱歉抱歉。”
松手之后两人各自吃饭,不时聊几句,有课业上的,也有古森参加的排球部、寺田参加的私塾相关。多半是古森提起相关话题,寺田会回复。直到吃完午饭,寺田收拾好便当盒、包好便当布之后才主动提起:“我有点好奇,为什么你会喜欢我。”
“嗯……因为,”虽然接触之后有别的感受,但最开始的时候——古森回答,“觉得寺田很帅气!”
寺田看上去并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给人留下“帅气”的印象,一脸沉思的模样:“这样啊。”
“那我也可以问吗?”古森眉眼弯弯地指自己,“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
“是奇怪的人。”
寺田回答:“褒义的那种。”
5
“我在吃药。我没办法觉得开心,我不想动,也不想思考。我厌烦一切,厌烦我自己,甚至厌烦这种情绪的本身。”
我想让自己尽量从情绪中冷静下来,可连说出口的话都前言不搭后语:“医生建议我多和别人交流,但是我很累。我想要装作一切正常,我想要一切恢复到原来那样。我已经足够努力了,可是我……可是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为什么我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为什么我会觉得像正常的普通人那样,接受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结婚、生子是痛苦的?明明大家都做得很好。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格格不入?”
我看到古森表情细微的变动,忍不住死死抿住嘴唇。早就知道面对他的时候会忍不住想要倾诉,我果然不应该参加今天的同学聚会。
果然今天我不该答应来的……
古森严肃了表情开口:“对我来说,不论是不是你口中的‘正常人’,歌月就是歌月,一直都和别人不一样。”
到此为止。可以结束了。突如其来的情绪已经足够神经质,那样阴暗扭曲的思想也已经足够丢人……
我看着古森:“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一样想。”
……我想去死。
6
“好厉害,完全看不出针脚!”家政课上古森拿着寺田做好的布艺挂件左看看右看看,“而且好可爱。都是绒布为什么我做的就歪歪扭扭的?”
“慢慢缝就好了,这里的针脚太大,后面会漏棉花,可以再补一点。”已经给老师打过分,寺田也不急着把挂件拿回来,指点还没做完的人尽量再救一救雏形潦草的作品。
古森只好放下挂件,和针线继续作斗争。他还是不住地瞥寺田的:“娃娃的五官老师只是用记号笔画的,你的五官是用线绣的,平时学过吗?”
“昨天做完作业之后稍微查过一点相关的教程。”
“只是查一点教程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吗?令人羡慕的天赋啊!”
寺田愣了愣:“没有人会觉得缝纫技能的天赋是令人羡慕的吧?”
“明明很多人都羡慕,至少我就很羡慕!”
“……这样啊。”
“果然,”古森重重地叹了口气,表情和缓,“暗示没用,还是要直接开口啊。我真的超级喜欢你做的娃娃,可以和我做的交换礼物吗?虽然我做得不是很好。”
寺田不甚在意:“你喜欢的话送给你就好了。”
古森夸张地皱起表情:“你果然嫌弃我做得不好。”
“没有,只是……”寺田话说了一半,最终在他越来越哀怨的表情下改口,“那我们交换吧。”
朋友之间交换家政课的手作制品作为礼物是常有的事,只不过古森显得过于宝贵那个被评为“优秀”的布艺娃娃挂件。不仅起了名字叫“小柴”,还非常郑重地挂到了书包上,几乎每天都会非常得意地向寺田本人炫耀。
寺田无奈地看他秀了几次,在某天也把他做的那个挂件挂到了书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