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挂了三四天,挂件又从她的书包上消失。古森提了一次,她不漏情绪,只是回答:“怕掉了,放到抽屉里了。”
后来家政课做的布偶等手工制品,寺田都会问古森喜不喜欢,只要他点头,就会送给他。而关于古森提出的“交换礼物”,又会被以“房间里没地方放”的理由拒绝。
古森偶尔会看见她盯着他书包上的挂件看,沉静的眼里有几分莫名的艳羡。
7
“不是……不是所有的‘喜欢’都是一样的。”
在去地铁站的、几乎没有行人的街道上。一个精神病人连说带比划地妄图向一个健康健全的人解释她脑子里认知里的东西。
我多怕古森听不懂。
我多怕他也会觉得我的自我内耗、我的痛苦、我无路可退的窒息感是那么微不足道。
可它也确实是那么微不足道。
“元也你会夸我的手工厉害,会羡慕我的天赋,但是……但是我的父母并不会。他们不需要我有那样‘无用’的天赋,只希望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当下阶段’该做的事情上。”关于拒绝他礼物迟来那么久的解释,也是那么微不足道。
情绪已经完全失控,我只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哭,看着自己控诉,看着自己歇斯底里。
“学生就该学习、毕业了就该好好工作、到年龄了就该结婚生子……他们并不是,不爱我,他们给了我他们能给的全部。”
他们已经做到了他们能做到的最好,只是,只是……
我哽咽着几乎要说不出口:“只是,他们的爱是有条件的。
“你必须是一个符合他们期待的孩子。你要听话、你要优秀、你要做他们认为对的事、说他们认为对的话。这里也……”我握拳拍拍脑侧,“也要感恩地接受他们所有的‘为你好’。”
这是我第一次向别人告知这些年来我的发现,我怕我的推论是错误的,我也恐惧着那样的内容竟然是真理。
我不知道我在怨恨他人,还是在怨恨自己:“可我不是他们期待的样子!我总是在失误,总是在让他们失望。我不知道我有什么价值,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有什么意义……我甚至不是一个健全的人!”
我对自己也是那么地失望:
“那么多年过去了,直到现在,我没学会怎么爱别人,也没学会怎么爱自己。”
古森除了开始的时候递给我了手帕,后面一直都在安静地听着。等我擦了眼泪、平静下来一些之后才说:“独自忍耐这样的痛苦那么久,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只是如果,如果我能够更加让你信赖的话,是不是就能更早帮你分担一些?”
“不是、不是的……”再次上涌的酸意让我说不出话,我只能不断地摇头,等平息下情绪,艰难地把话说出口。
“这样……一点都不‘帅气’。”
8
“咳咳。”古森装模作样地故意清嗓引起正在做习题的寺田的注意,等她抬起头来才继续后面的话,“我们打进全国大赛了哦,暑假的时候来看比赛吧?”
“暑假要去上私塾,应该没办法去。”寺田手里的笔尖点点纸面,“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尽量去的。”
相当于是被拒绝了,古森却高兴地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寺田一头雾水:“怎么了?”
“毕竟之前春高的时候你只说‘去不了’,还是第一次回答我说‘尽量’。”古森双臂搭到她的桌面上,“了不起的进步。”
“‘尽量’不代表一定能去……说不定只是我搪塞你的借口而已。”寺田补充。
“但是你答应我会‘尽量’了。”古森依旧保持乐观。
寺田略略皱起眉头看了他一会儿:“果然,古森你很奇怪。”
“诶~褒义的那种吗?”
“……嗯。”
·
但事实如同寺田说的那样,“尽量”并不是一定。井闼山在排球全国高校联赛中第一天的比赛她并没有来看。晚上两人通讯时,她的回答依旧是“尽量”。
古森站在旅店外吹着夏夜带着白日余温的风,心情没有丝毫的沮丧:“那为了增加让寺田看到我在场上大显身手的机会,我们得打进决赛才行呢。”
“抱歉。”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后还是再次重复,“抱歉。”
“不用道歉啦。”古森说完之后抓抓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虽然确实会有点沮丧。但是因为你说了‘尽量’,保持着期待的心情也是不错的体验哦~”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手机听筒里传来金属磕碰、木头摩擦的声音,然后是隔着一些距离如同耳朵被蒙住时听见的,缥缈的开门声、女人说话的声音。
“歌月,我切了一些水果,吃一点再继续做习题吧。”
“妈妈你放着吧,我等一下吃。”
“那我放在这里咯,今天有爸爸特地买的玫珑瓜哦,就是希望你在学习上能继续进步,未来考上东大找份好工作,安安稳稳地生活。那我们也就少操心了~”
“……嗯,我知道的。”
“继续加油!”
门被关上,木头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是通话被切断的盲音。
古森将耳边的手机拿到眼前,屏幕亮起,显示通话结束的界面。他还在犹豫是否要拨号回去,手机率先震动,跳出收到来自寺田LINE消息的提示。
【我会尽量去看的。】
短短半分钟的对话,却像密不透风房子破损的一个小口,让古森窥见一些寺田说出的话、做出的抉择背后的缘由。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呼出。
【好~那我也会尽量让比赛在最后才结束哦!】
·
井闼山在这一年的排球高校联赛中获得决赛冠军。
但寺田还是没有赶上任何一场比赛,她到场馆门口的时候,甚至连颁奖仪式都结束了。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喘着气,无措地看着退场的观众一个个迎面走来、与她擦肩。
手机震动起来,显示古森来电。她连续快速喘气压下不稳的呼吸接起电话:“抱歉,我没赶上……”
“我看到你啦!”
寺田抬眼望去,不远处井闼山的队伍里,挂着冠军奖牌的古森不断跳起来向她招手。他笑容灿烂地向她比耶:
“我们都很努力哦!”
9
“最开始,我会对歌月有好感确实是因为你挺身而出帮助体操部女生的样子很帅气。”古森向我走近一步,不好意思地笑笑,“有点肤浅的理由对吧?
“啊——直接说出来果然还是会不好意思——”他又退后一步自己在原地打转,握拳低声给自己鼓气之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认真地面对我。
“但是后来了解更多的你之后,各种理由都有。不仅仅是最初的印象,因为你很努力、很优秀,因为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因为你只有对我的态度是特别的……这样那样的理由吧?”
古森伸手揉了揉发红的脸,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总而言之,我喜欢的歌月,不止是‘帅气’的样子,是完整的、会哭会笑、有优点也有缺点的人。你不需要做到什么,也不需要逼迫自己成为什么特定的样子。
“只要你站在我的面前,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爱你。”
10
三年级分班,古森和寺田依旧在同一个班级。为了“庆祝”两人依旧同班,古森提议以后互相叫名字,寺田在这方面并没太多的想法,于是答应了。
在暑假前的三者面谈,各位学生的家长来到学校。古森郑重地向自家母亲介绍了在学校的“好朋友”寺田,母亲笑容有些揶揄地打量他两眼,才温和地和寺田说话。
寺田的妈妈来得迟,到的时候差不多也到她们和老师面谈的时间,她走之前古森正常地告别:“一会儿见,歌月。”
“嗯,一会儿见,元也。”
·
结束面谈之后古森还有社团活动,送母亲到校门口之后折返回校舍拿东西,在准备上楼梯时听见楼上传来有些耳熟的女声:“你还记得自己的目标是东大吗?现在也只是勉勉强强的程度,哪里还有时间精力去恋爱?”
“我没有恋爱。”
“那之前叫你名字的男生是谁?歌月,我对你很失望!”
“我们只是朋友关系。”寺田提高了音量,又慢慢克制着回到正常说话的语调,“他性格比较开朗,人有点……奇怪,对班上的同学都习惯叫名字。”
“那就好,你要记住你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事是什么,不要忘了。一些奇怪的男同学,保持距离就好了。”
“……我知道的。”
古森在楼上的人走下来之前悄声拐进边上没有人的教室,安静地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他难以遏制地觉得有点失落,但是——
第二天在学校时,寺田一如既往地和他打招呼:“早上好,元也。”
——但是,他是褒义的“奇怪”。
·
高中时代过得很快,寺田如愿以偿地考上东大的经济学专业,古森则没有马上接受职业球队的橄榄枝,和佐久早一样先在体育大学学习。
同在东京,但是两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忙,并不能时常见面。但他们的联络并不少,经常会卡着0点特地打电话给对方送上生日祝福,古森去别的地方比赛会特地写明信片寄给她,寺田也会做一些精致的布偶作为回礼。
毕业之后两人都很是忙碌了一段时间。寺田入职了一家大银行开始做风险管控,古森则是进入EJP RAIJIN正式成为了职业排球选手。
古森在比赛训练之余还有喘口气的时间,但是寺田忙得昏天黑地,开始还能在睡前和他通话说一说一天的忙碌、职场的压力,后来慢慢变成在一天的间隙里通过LINE互发消息。
一条条错开时间、延迟回复的信息显示着:她的职场经历似乎不太顺利、她似乎因为什么事和父母起了冲突、她似乎对人生感到迷茫……
如果能遇上两人都有空的时候,他们还是会约好见面,哪怕两三个月才能见面一次。然而随着次数的增多,寺田越发沉默。她总是心事重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可每一次都什么都没有说。
在同学聚会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时,古森捧出提前准备好的玫瑰花,眉眼带笑地说:“都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我想歌月应该在情感上对我有所依赖了吧?
“那我现在要以朋友关系进行胁迫咯,如果不和我成为恋人的话……”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寺田落荒而逃。
并且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没有回复他的任何消息。
11
“等一下。”古森把红透的脸埋进臂弯蹲到地上去,声音透过衣服的间隙模糊地传达给我,“等我一下,我要平复一下心情。”
他话语中“无条件的爱”才只让我鼻子泛酸,还没来得及落下热泪,就被他打断。他显得那么窘迫,导致我都无法专心思考他说的内容。
终于他还是拍拍脸站起来,他向我伸手轻轻触碰我的太阳穴:“所以生病也没关系,不要紧,我会陪着你慢慢好起来的——如果你刚才的求婚还算数的话……好吧,就算不算数我也放心不下你一个人。”
古森元也果然是一个奇怪的人。
从我高中认识他起,他总是很乐观,不害怕直抒心中的感情、不害怕表达喜欢与羞窘,也不害怕错误。
而我的生活就像是以我为中心的泥沼,他的无畏让我恐惧:“你不怕和我的婚姻是错误吗?”
“果然,你想反悔对吧?”
“我不是……”我下意识地想要否认,还是慢慢地顺着情绪的脉络,告诉他我卑劣的想法,“我不是认为我做好了结婚的准备……我只是,因为父母在‘人生的这个阶段’的催促和逼迫感到痛苦。
“我只是……想要通过婚姻,逃脱家庭带给我的压力。我不知道我是否喜欢你、是否想要和你结婚,但是对我来说,你是‘可以’的选择。”
而我和他不一样,我总是在害怕。
“我怕我会对不起你的喜欢,我怕我会把你拉进泥沼里,我怕因为我想要逃避痛苦而选择的方式,对你来说的错误的。”
古森说:“但是你喜欢我。”
“……什么?”
古森又慢慢涨红了脸:“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大,但我也不是什么自虐狂或者笨蛋。之前也是……”他的声音慢慢小了下来:“多少感觉到你喜欢我,有八九分的把握,我才告白的啊。”
我张了张嘴,竟没能说出否定的话来。
“然后,理性来说,如果是对你好的话,我应该告诉你,”古森咳嗽两声清嗓,“如果家庭对你来说是牢笼,希望你不要为了逃离这个牢笼而选择婚姻的牢笼。
“而且我也知道因为生病的缘故,你的情绪不稳定,之前的话也只是一时口快,说不定明天早上起床之后就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你后悔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是,就算知道这些,在你后悔之前,在今天,在现在,只要你问我,我的回答永远是:
“是的,我想和你结婚!”
或许古森的话重新让我回忆起方才“无条件的爱”的感受,奔腾的情绪再次像海啸一样将我席卷,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眼前的一切反复地模糊又清晰,光怪陆离却又真实可触。
我抓住古森想要帮我擦眼泪却越帮越忙的手,在情绪的间隙里抽泣着:“果然……你好奇怪……”
“但是,”他眉目温柔,“是褒义的那种,对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