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好。”矢巾顺从地跟在她身边。
“对、对了,小明依今天不是要去上私塾吗?”
“只报了一个月试听,感觉课程作用不大,所以之后不继续去了。”
“这样啊。”
说完“这样啊”之后,抓耳挠腮想出来的话题就结束了。
他按照应有的绅士风度让女生走在内侧,他迁就着女生的速度放慢脚步,他无法从和队友打闹嬉戏时的轻佻言语中找出任何一条来说与一个女生听。他会随着氛围说出那些对女生狂热的傻言傻语,他也在单独面对一个女生时装模作样地矜持且无措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小明依会和我交往?”
稻垣侧过头来,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我最好的朋友在开学仪式上对一个男生一见钟情,午休的时候去告白,两个人交往了。”
矢巾有些呆滞地眨了眨眼睛。
“她向我分享那种感受,但是可能因为没有相关经验,所以不能感受到。”
她又将目光移向道路的前方:“我想要尝试理解她的心情。”
“哦,这样啊。”矢巾维持着微笑的表情,平静地点头。
10
居然是这样,居然只是因为这样?!
把他当什么了,提供恋爱体验的什么NPC吗?甚至就那样直接地、没有一丝掩饰地说出来了……哪怕不是什么“涉及了多年前命运般邂逅后一方遗忘脑后一方牢记于心的重逢故事”,难道他的脸配不上被一见钟情吗?!
后半夜还睁着眼睛的矢巾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分手!绝对要分手!!
……但是既然她不喜欢自己的话,不分手也没有什么关系吧?反正都是各取所需罢了。矢巾又软软地向后倒了下去。
……但是果然还是很让人火大啊!!他又坐了起来。
最后矢巾也忘了自己昨夜究竟仰卧起坐了几次,第二天清晨顶着眼下的青黑去学校。
自他接手正二传起,一直在队伍里展现积极主动的一面,先前他日常练习就已经让队友隐隐有种不协调的感觉,今天这样的精神面貌愈发显得反常。日常和他交流较多的金田一问:“矢巾前辈不要紧吧?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没事没事,只是有点没睡好。”矢巾笑着摆摆手,爽朗地拍拍金田一的肩膀,“快开始练习吧,比赛上场的时候可要靠你咯~”
“……啊,不……好的前辈。”金田一半是怔神半是无措,神色复杂地应下,转头去换运动服。
反倒是京谷一言不发地盯了矢巾一会儿,矢巾维持着微笑的表情回望过去,略歪头用动作示意“有什么事吗”。京谷面部似乎抽动了一下,可最后他也只是自己“啧”了一声就转头走开了。等到没有人的注意力在他身上之后,矢巾才垮下表情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低下头用力地搓了搓脸,去换衣服参加晨练。
有时候矢巾也会想,以前自己在排球部是什么样的。有点懒散,但也本分地完成日常练习,再多一点时间练习发球,还是有心力和空闲悠闲地和队友们聊聊女生相关的事。他大可以这么做,因为那时候及川还在。
那是何等优秀、耀眼又坚定的一个人。他像是海岸上的灯塔一样指引方向,迷茫的人、勇敢的人、踟蹰的人、随波逐流的人,只要他矗立在那里,各色各样的人都会受到感召向他聚拢。
每当托出的球没有拿下分数、发球不能打乱对手的阵型、一局的比分没能显示出“压倒性”的胜利时,矢巾总是会忍不住想: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接替那样的人,成为新的灯塔。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队伍像及川前辈在的时候那样?
随着IH预选赛开始的日期一天天逼近,这个问题带来的困扰愈发凸显,然而那依旧是不激烈、不突兀的,它是平缓的、柔和的,如同蘸满露水的薄纱,柔韧地、一层层地缠绕上来,将他围困其中,不容置疑。
直到青叶城西拿下在IH预选赛的第一场胜利,矢巾才终于放松一些,如同溺水之人在波浪中沉浮,终于将脑袋探出水面获得了第一口新鲜空气。
稻垣自然也来看了比赛,她像每一个负责的“女朋友”那样在赛前送上水与手作的曲奇饼干,以及充满期待与欣喜的祝福语,一脸认真。
而矢巾还是像以前那样向队友浮夸地嘚瑟自己获得的偏爱,就像……曾经的及川那样。
尽管那不是偏爱,那只是对方为了“最终目标”而一丝不苟完成的“任务”。可就算不是偏爱又怎么样呢?高中男生能够有这样的殊荣收到女生亲手做的食物,自然也是应该受宠若惊且大肆炫耀的。
矢巾打开食品袋,取出一块曲奇饼干送进嘴里。
“嘣”。
硌到牙了。
11
比赛一场场轮替、决出胜负,青城过关斩将,没有什么波澜地进入1/4决赛。
八强对于青叶城西来说并不算什么成绩,他们一直是强校,及川在的那些年,前辈们甚至是有机会冲向全国舞台的。对战表的内容不断在矢巾的脑海中浮现,赢下这一场之后就是——乌野。
前一年的两次较量也让两支队伍之间结下因缘,而且不同于青叶城西有4位正式队员引退,乌野原先队伍的主力队员更换很少,是一个相当棘手的对手。
必须要想到克制乌野的办法。
必须要阻止乌野的10号。
必须要骗过乌野的二传手。
一人时间差、二次进攻、后排扣球,进攻手段必须积极;定点拦网、补位拦网、三人拦网,防守也要更加灵活。
一定要赢下这一场!一定要赢!然后将曾经把及川前辈拦下的乌野……
“哔,哔——”
一短一长紧接着响起的尖锐哨声宣告比赛结束。矢巾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回头看落在身后的排球。
计分板上的数字停顿在27:29。
青叶城西对和久南,1:2淘汰,无缘四强。
12
比赛有胜自然有负,除了在全国登顶的那一支队伍,大家总是会输的……但不该是在今天,不该是在这一场!
新的比赛已经开始,洗手间里空空荡荡,只有矢巾自己看着洗手池墙上镜子里映出的自己:脸色发白,但眼睛没有红。不同于去年,今年的他没有流泪。
他恍然地想,及川前辈也是不流泪的,他只会拍拍大家的肩膀,敦促队长带领队伍列队致礼、感谢观众应援——就像他今天做的那样。
“喂!”
听见声音的矢巾回过神,看到身后的京谷。他转回身时已经缓和了表情:“好巧啊小狂犬……”
“闭嘴!”粗暴的低斥伴随着衣领被抓住一齐到达他的面前,京谷愤怒的脸直直地向他扑来,“今天比赛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矢巾面色微变,仍旧装傻:“嗯?”
“你在想乌野的事对吧?最后半局是针对乌野的快节奏,眼前的对手都还没打倒就已经开始考虑之后的事了吗?!”
“……你说得对,是我的责任……”矢巾的话还没有说完,他面前的京谷已经变了脸色。
京谷仍旧是充满怒意的,却又多了一丝懊悔与莫名其妙的惭愧。他恨恨地甩开矢巾的衣领,大步往洗手间门口走。然而在出门之前他又转回来:“不要再学那个人了,开什么玩笑!”
矢巾站在原地许久之后才深深吸了口气,发泄似的将脑袋塞到水龙头下。
13
京谷不是今天唯一的“访客”,矢巾走出洗手间后不久就遇到了稻垣。
这次的慰问品她选择了适合在运动后补充电解质的运动果冻,一丝不苟地像每一个“女朋友”那样在男友输掉比赛后安慰他。
虽然输掉了比赛,但是他的表现还是很亮眼;输赢是由分数决定的,在她心里他永远是冠军;只要过程努力了,就算输了也是荣耀的结果……
轻飘飘的话语,像轻飘飘的柔纱。
矢巾想,她说的有什么错呢?既然已经输了,那些安慰的话自然都是这么说的,而且还出自于颇为漂亮的“女朋友”之口。这种时候,难道不是流着泪接受安慰就好了吗?
“小明依还真是为他人着想啊。”可他还是开口了。
稻垣停下动作,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似笑非笑:“明明自己可以忽略过程选择直接和我交往,这种时候却要劝我别只看结果。”
稻垣从他的表情里感受到了冒犯,表情逐渐褪去温和的外衣,变得鲜明起来。
“秀君会觉得很奇怪吗?”她同他一样,还是叫他的名字,“自己同样也是抓着输了的结果不放,却觉得我忽略过程的行为很奇怪?”
她没有微笑着将这藏在冰面下的汹涌韩流遮掩过去,也没有因为被冒犯而吵闹责问或撒娇耍赖。这一刻的她是锐利的、尖刻的、愤怒且冷静的。她不再像一个“女朋友”那样,也不像一个“女生”那样。她的表情脱离了那些标签后反而更加清晰地留在了矢巾的脑海里,不再被泛泛地归类于某个统称之下。
那是单独的个体,那是稻垣明依。
她没有等回答,说完后径直转身离开。
看着对方的背影,矢巾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他轻呵了一声,或许是对自己,又或许是对别人。最终他只是无声地牵扯嘴角:
很好,短短一天,输了重要的比赛、和京谷产生龃龉、和稻垣感情破裂,真是了不起的壮举啊。
14
预选赛输了,甚至没能跻身四强,监督依旧给他们第二天的社团活动放了假。尽管每周一都有固定的休息时间,但矢巾还是不太习惯突如其来的空闲。最后一节班会课下课后,他磨蹭地收拾好书包,慢悠悠地下楼,又慢悠悠地去一年级的教学楼转了一圈。
他太慢悠悠了,到6班后门口的时候里面只剩下值日的同学。这也大致在他的意料之中,于是他又慢悠悠地转变方向回家。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和稻垣说点什么,但说了让人讨厌的话总是要道歉的。道歉之后,或许要结束那段“恋爱关系”?好吧,也对,也确实应该结束的,他茫然地想着。
回到家后矢巾像平常一样写完作业,双眼无神地看了会儿电视,在妈妈回家做饭的时候帮着打下手,吃完晚饭后回房间又在床上躺着。他或许中途还睡着过,清醒过来拿起手机看时间的时候发现才刚到20点。时间漫长得让人煎熬。
他百无聊赖地仰天躺着,将手机举到面前一个个点开平时感兴趣的软件,又一个个关上。打开LINE后翻到好友中及川彻的头像,他略有犹豫,还是点进了对话框。
及川去了阿根廷之后日常和他还是会互通消息,偶尔是关于比赛的,偶尔是日常闲聊。他点开输入框删删打打,总觉得每一句话都词不达意。他不清楚究竟是自己不知道该和这位前辈说些什么,还是想说的话太多了不知道哪一句是重点。
【及川前辈你在忙吗?】最后他只发出这一条。
发出消息后又觉得后悔,正在思考要不然还是和对方说算了没事,手机忽然开始震动——及川打了语音通话回来。他意料不及,手一滑,手机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脸上。
“……”矢巾一边捂着鼻子无声惨叫,一边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捡回手机接通语音,“……喂,及川前辈。”
语音那头的人应了问好之后直接进入正题:“我热身结束之后要去跑步,有什么问题的话快点说哦~”
“其实也没什么事,也不是,还是有点,但也不是,就是,啊——应该怎么说,总而言之……”心态反复的矢巾终于冷静下来,“昨天的1/4决赛输了。”
“嗯,”及川没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平静地问,“然后呢?”
“然后……?”这样那样的想法在脑海里一条条略过,矢巾怔怔地握着手机,最后垂下头,“我没办法很好地接手及川前辈的工作。”
对方的语调还是很平静:“为什么?”
“为、为什么?因为前辈非常优秀,我没办法像前辈一样,球感也好,亲和力也好,技术也好,通通——”
“为什么要像我一样?”及川反问,“秀打球也有自己的风格,新的队伍也会在磨合搭档之后找到适合的道路。你为什么要按照我的标准和风格来要求自己呢?”
“我……”他一时语塞。
“再说了,想要赶上及川大人的脚步,秀还早了一百年呢~”正经不过半分钟的人又开始没有前辈的样子了,“但是比起小飞雄还是有一战之力的啦,下次比赛遇到他的时候一定要好好教训他,打崩他!”
矢巾:“……”
及川又念叨了几句之后才意犹未尽地提出:“只有这个?还有没有什么难题,或者人生的困惑需要及川大人为你指明方向?”
矢巾略沉默后提出:“还有和女朋友之间的……”
“喂?喂?!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信号太差了我先挂了——”
手机界面跳回聊天框,矢巾一直盯着那个界面没有动作,直到屏幕暗了下去,模糊地映照出他发红的眼睛的鼻尖。而后,透明的液体一滴两滴,掉落在他的眼里。
开着灯的房间没有像多数高中男生的卧室一样杂乱得吵眼睛,它被收拾得很整齐,整齐得很安静,甚至显出几分空旷。
直到它慢慢地,被压抑的呜咽声填满。
15
当矢巾再次打着呵欠参加晨练,被金田一关心问起是否没有休息好时,他耷拉着眼皮,丧丧地叹了口气:“大早上起床只为了面对一大群男人,能有精神才怪了。”
他吐槽完之后没有听见回答,狐疑地转头,看到金田一复杂的表情:“……那是什么表情。”
金田一模模糊糊地回答:“前辈今天,今天……是熟悉的样子。”
矢巾闻言挑起一边眉毛,赶他去练习,刚一转头又看见京谷走进体育馆。两人视线对上时,京谷率先躲开,不过他又很快挪了回来,争锋相对地瞪着对方。最后还是京谷先粗声粗气地开口:“昨天,我也有责任。”
“……哦,为什么?”
京谷满脸凶相:“我应该在发现的时候就把你打醒。”他恶狠狠地说完之后就要走。
“京谷。”矢巾叫住了人。
京谷不耐烦的停住脚步:“啊?”
矢巾眨眨眼睛,笑容半是释然半是挑衅:“你也不适合学岩泉前辈。”
“……哈?!”
16
两个人吵架之后,只要还能断断续续地说上话,总归是会和好的——虽然矢巾之前和京谷之间也没有多好的关系——现在的问题在于矢巾不知道自己去找稻垣对方还会不会理自己。
不过就算她不理自己,那天的道歉也是不能逃避的,于是他在午休时间又来到一年级6班的教室。
稻垣不在教室,他在她班上同学的指点下到教学楼后面小花园,找到了一个人在树影下吃午饭的人。她坐在长椅上抬头看他。
“关于那天比赛结束之后小明依来安慰我,我却口出恶言的事,非常抱歉!”矢巾90度鞠躬。
稻垣慢慢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回答:“我接受你的道歉。”
矢巾“呼”地松了口气。他刚直起腰又听见稻垣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分手吧。”
“……等、等等,为什么?”虽然他也想分手但是在接受道歉之后反而顺理成章地分手,是不是哪里有点不对?
而稻垣有她自己的逻辑:“反正以后大概率我们也会吵架和好、吵架和好、吵架和好,最后吵架不能和好。我想了想,那就提前分手吧。”
矢巾仿佛又听见了脑中齿轮摩擦的尖锐啸叫。
他重重抹一把脸,无奈地笑着问:“一点都不需要过程吗?”
稻垣不明所以:“你想和我重复吵架和好的过程吗?”
“不是。”
6月的太阳已经足够强烈,将石砖铺就的地面晒得发烫。稻垣坐在树荫遮蔽的长椅上,偶有细碎的天光洒落,璀璨如钻。而矢巾站在树影的保护圈外,白色的衬衫反出刺眼夺目的光。
他站在那里,向她解释:“是你最开始说的。
“既然我向你搭讪,肯定会要你的联系方式,然后我们会每天互传简讯、打情骂俏、促进感情。直到某天某个契机,我会向你告白,然后你会答应我。”
矢巾拿出手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所以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稻垣仰头看他,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
最终她也拿出自己的手机。
17
“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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