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条的内容是:今天是加长版。
……她真是。本乡简直要被她气笑,满肚子火气地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对面她房间的灯已经灭了。
于是火气毫无去处,闷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看着聊天界面上最新的两条消息,长按电源键关机。恶狠狠地把窗帘拉上,关灯睡觉!
十分钟后,房间亮起了微弱的屏幕光。
13
第二天清早天还不亮,本乡已经起床出门跑步。
北海道的冬季虽然漫长,进入三月后天亮的时间也开始提早,光线像是从积雪中透出来一般,很快映得整个天空蓝得发白。
白色雾气顺着呼吸吐出,又在脑后消散。随着肌肉需要的氧气增加,呼吸加速、心跳加快,很快又保持在一个平衡的临界点,以便身体能够奔跑更长的距离。
回程本乡顺便在打糕店买了红豆年糕,路过天羽家时前面的店面还没开门,他轻车熟路地从另一个门口进去,和天羽爸爸妈妈打了招呼,放下装红豆年糕的纸袋,去推天羽房间的门。
心跳剧烈地彰显存在感,呼吸却被刻意地压制着,因是供氧量不足,他有些头晕目眩。
天羽还没起来,缩在被子里,只露出长发的发尾散乱地落在枕头上。但她已经有些醒了,听见开关门的声音,在被子里蠕动一会儿,睡眼惺忪地探出半张脸:“妈妈……?唔……本乡啊。”
心脏的跳动愈发激烈,如同在早已烧得发红的蒸汽机燃料口中又加了好几铲煤炭,浓烈滚烫的蒸汽从他的胸口弥漫翻涌,直冲大脑。
本乡紧紧皱着眉头,动作僵硬地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粗声粗气:“起床了。”
今天是日曜日,不用上学。于是哪怕催起床的人就在一米之外,天羽也还是充耳不闻,半眯眼睛躺着休息。本乡又催一次见她还是不动,利落地站起来一副要掀她被子的模样——
“我今天是裸睡的。”
——他顿在原地。
天羽在被子里翻身侧头看他,一副要自掀的模样:“想看吗?一、二……”
本乡马上背过身火烧屁股似的夺门而出,“砰”地把她的笑声关在门后。
14
天羽慢腾腾地洗漱完后到客厅来吃早饭,她走着神,双手捧着红豆大福,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本乡臭着一张脸,单手支下巴看另一边。
她还是不紧不慢地吃着早饭,不问他今天早上来是否有什么事。
他先是对之前房间里的对话心绪难宁,后又慢慢感觉到无故来找她的局促,偷瞟几眼她像是放空的状态,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昨天的好用吗?”
“……”
本乡板着脸:“吃你的早饭,少说废话。”
天羽故意拿腔拿调:“正宗哥哥什么时候才能硬气地说一句‘没用’呀?”
“……你不给我发的时候。”他把脸转得更边上。
他的反应让天羽更加高兴:“那好呀,今天不发语音消息,今天给正宗哥哥打电话。”
荒唐调笑的话语,更荒唐的是本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陡然加速。
她的声音带上浓浓的笑意:“今天晚上我给正宗哥哥打电话,正宗哥哥接吗?”
别期待!他恨不得掐住自己脖子把人提溜起来晃清醒,像什么样子!就算不论她明显就是在逗人玩,她说的内容难道正常吗,会答应的都是变态吧?!
本乡半天憋出一句:“……会接。”
天羽竟没有在第一时间嘲笑他,他回头看去,发现她睁大眼睛一副呆愣的模样——显然没预测成功他的回答内容——之后竟在对上视线时率先闪躲:“……哦、哦。”
扭扭捏捏的,很不像她。
但本乡敏锐地从中感受到了更深层的情感,雀跃的心像是融了一半,酸得发软,顺着熨帖的热意在胸口蔓延,经由脉络直达四肢百骸。
本是嘲笑她的好时机,他却只有绷住表情的余力,生怕有一瞬的不注意就会泄露自己柔软的欢喜。
于是扭捏的人变成了两个。
15
本乡在天羽家蹭了午饭。
那时天羽已从“疑似害羞”的状态中脱离,吃完午饭后瘫在沙发上发呆。本乡状似无意地从她面前路过,没能引起她的注意,于是又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她回过神:“干嘛?”
“没什么,”他拿出了日常对待天羽玖兰该有的态度,“还以为你睁着眼睛睡着了。”
“切。”她也确实不客气,“在想事情而已。”
“想什么呢。”
“没什……”天羽话说了一半,无辜地抬头看他,“在想你平时放左边还是放右边。”
本乡一时没反应过来,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之后猛地抄起沙发上的抱枕按她脸上。
“唔唔唔唔……”
到底不能真闷死她,这样的玩闹也莫名多了些打情骂俏的味道。
于是本乡很烦心。
教训得太轻,她会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地闹他,前例数不胜数。至于教训得重一点……她的没分寸难道不是由他一点一点纵容而来?
难道不是他在默许、不是他在放任、不是他把机会送到她手上的吗?
难道他自己没在对方锲而不舍的“骚扰”中感到一丝一毫的愉悦?
呵,闷骚。
16
今晚临近九点时天羽打来了电话。
本乡在接电话之前关上了房间的灯。他到床上背靠着墙坐好之后才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平静:“我来兑现诺言了。”
他侧头撩起肩侧的窗帘一角,对面她房间的灯也是暗的。他轻轻地呼吸:“我知道。”
“……那我开始了?”
尽管她的语调在故作轻松,那短暂的停顿还是被本乡注意到了。他对抗上扬牵扯的力量,用力撇下嘴角,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哦。”
这次对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正、正宗哥哥……”
头脑已经开始发热,本乡喉结滚动:“我在听。”
“……”
终于天羽说话了,她不服气地嚷嚷:“为什么不害羞?本乡你今天好奇怪啊!”
灼热的气从口中呼出,本乡咧开嘴:终于抓到你了。
终于抓到她的弱点了。那样放肆妄为地一次次挑衅他,一寸寸踩过边界,那么可恶,那么恶劣,终于,这次轮到她倒霉了。
而所谓报复——他的眉眼已经柔和地舒展开,胸口的热意脉脉上涌——用尽全力才只是让声音显得不那么温和:“继续。”
手机听筒又沉寂下去,好半天才传来她支支吾吾的话语:“今、今天状态不好……”
他赢了。终于是他赢了一次!
本乡哼笑:“下次继续。”
“……等等。”
“嗯?”
透过电波传达的声音轻轻的,有一些迟疑与心虚:“……你会觉得我……放荡吗?”
“不会。”
本乡看着被透过窗帘清冷月色笼罩的室内,物体轮廓的边界不那么清晰,似乎也柔和地融入到了空气之中,他说:“因为是你。”
她许久没有说话,之后才刻意地拖了长音抱怨:“啊——现在我的心里有好多花一个劲地往外开,有点烦烦的。”
这样的回答太文艺了,和他一点都不搭边。可是他终于有一次没能按住心里的自己:“那让我摘一朵。”
她只停顿了一小会儿开始便嗤嗤地笑:“那正宗哥哥要摘小菊花吗?”
本乡面无表情地按下挂断键。
17
完全不能对她有一点期待!他几乎能想见天羽一边大笑一边抱着枕头滚来滚去的模样。
想想都让人烦心。于是他拿起手机——
本乡:别滚了,小心掉下床。睡觉。
天羽:就你知道的多!
18
月曜日早晨两人去上学碰面时,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一步一步走向学校的路上,天羽难得沉默着。本乡目光直直地看向眼前的道路,注意力却全在身侧的人身上。
她走路的习惯很差,抬腿不高鞋底总会蹭到一些地面,发出摩擦的声音……她的脚步声变慢了。本乡下意识地也跟着放慢一些速度,等到对方停下来从书包里找东西时,他也在第一时间就站定回头。
天羽大约没想到他的反应那么快,找到东西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后先是愣神,后脸颊又泛起红晕,气鼓鼓地把什么塞进本乡的手心里:“给你的。”
那是一枚由鸢尾花压扁、塑封后制作的书签。
她努力克制源源不断的害羞情绪,略一扬下巴,大胆而明媚:“是我心里的花。”
本乡沉默地把红透的脸埋进围巾里:“哦。”
他又应了一声:“……哦。”
轻薄的书签被热得发烫的右手揣进外套口袋。左手则是抓住了更为纤细、柔软、肌肤平滑的一只手,也不由分说地塞进口袋。
不知是关心还是在抱怨:“手好冰。”
“那正好用正宗哥哥的腹肌取取暖。”
“……别乱动。”
“嘿嘿~”
19
日历一页一页地翻过,气温逐渐升高,不过北海道的三月依旧寒冷,依旧很适合牵手。
也适合拥抱,也适合亲吻。
那些柔软的、亲昵的、带着爱意的行为显然与本乡本人风格有些难以融入,但毕竟天羽玖兰总是口无遮拦,有些时候需要一些“强制手段”倒也正常。
至于晚上分开前的告别吻之类的……给本乡正宗一个面子,不要追究了。
20
在3月走向末尾的同时,高中生活也完结在此刻。
本乡很快就要开启职棒生涯,而天羽也要准备升入大学——尽管两人的距离不会太远,但届时见面联络都会变得困难起来,到底也算是离别的。
卒业式过后,本乡到棒球场边的观众台上坐了许久。
他心中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男人依旧在盯着队员的训练,知道他来,但没有投来目光。他觉得愤愤不平,却不知道气从何来,便愈发看那个男人不顺眼起来。
直到被円城莲司半劝半拉地带走,他才感受出一些自己即将踏入人生另一个阶段的离愁。
离别。
夜晚,本乡终于拿出书架上的《日本佛教史》,翻出天羽的那一张照片。
……她将不再处于可以被他观测到的位置,拉开窗后也看不到她亮着灯的窗口,即使可以通过电话、短信、视频。
离别啊,离别啊。
距离的区别依旧是那么明显。
21
因愁绪影响而睡不着的经验对本乡来说太过新鲜,他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许久,或许想了很多东西,又或许什么都没想,总之烦躁地睁开眼后发现手机上的时间是23:21。
手机已经进入勿扰模式,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只是屏幕跳转到了来电通知。
本乡接起电话:“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人反而问他:“为什么你不睡觉?”
本乡:“……?”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恶人在他开口之前又轻轻地叫了一声:“正宗哥哥。”
他对事情的发展隐隐有了一些预感,再开口时声音低哑:“我在。”
夜太静了,于是手机能够忠诚地复述着那边哪怕是一点点的微小响动。随着布料摩擦的声音,她的呼吸乱了,喘息带上了轻轻的、飘散的鼻音,又好似还含混着喉咙里不够清晰的泣音,婉转而柔软。
本乡几乎哑得说不出话来:“慢点。”
她呜咽发颤:“……想要你。”
手臂上的青筋因为肌肉紧绷而凸起,他呼吸急促地想要阻止她继续:“停……”
“亲亲我……本乡……”
大脑中像是有什么“轰”地炸开,本乡按下挂断键。哪怕是一场比赛投出超过130球都能坚定执行大脑指令的手指,现在正狼狈地颤抖着在手机屏幕上打字:先别打过来。
他顾不上消息有没有被回复——脑中的冲动已经过分到被两个他齐齐制止——满头火气地冲进浴室冲了个凉水澡。
大致平静之后回房间,天羽还是没有回复,打过去两通电话也未被接听。他按捺着焦躁的情绪强迫自己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起床换上衣服下楼出门。
22
成人用品店会开到凌晨,本乡从店正门进去时天羽爸爸正在看报纸,见他来很是惊讶:“怎么了正宗,居然还没睡觉吗?”
本乡含糊地回答:“和玖兰吵架了。”
“哦,你走侧门好了嘛。”天羽爸爸点点头又缩回报纸后面。
他没解释,穿过店铺,打开写着“非员工勿入”的门进入后上楼——毕竟经常被父母托付给天羽家,他是有侧门的钥匙的。只是他需要让自己再多一份监督。
以避免自我放任。
23
天羽的房间没锁门,他很轻松地开门进去,从被子里挖出了在哭的人:“……抱歉。”
她胡乱推人,没推动之后抽泣着:“我也是……我也是有羞耻心的,你那样算什么……你明明知道的!”
“嗯,我知道。”本乡用手指擦去她的眼泪,“抱歉。”
她挣扎着背过身去,但被他提前按住未能得逞,于是更加生气:“把我的花还给我!不给你了,我讨厌你!!”
“讨厌我也行。”本乡尽责地继续帮她擦泪,“花不会还给你。”
天羽被气得眼泪掉得更凶:“我以后也不喜欢你了!”
胸口滞塞的痛感蔓延,他平静回答:“没关系,我还是喜欢你。”
曾经他以为自己终其一生也难以说出这句话,毕竟他是那样一个别扭的人。
而那些酸涩的、柔软的、阴暗的、羞赧的、扭曲的情绪在她的眼泪前是那么不值一提。
24
“我才不要你喜欢……你从来就不喜欢我。”她抽搭地哭着,“你只在意自己不能出丑不能失态……我又不真的是什么变态,可是一直以来你留给我的时间太少了,我有什么办法……你还要挂我的电话……”
本乡捧着她的脸不让她躲避:“不是拒绝你,只是我需要冷静……不然我会失控,不论你愿不愿意。”
“我又没说我不愿意!”
“……我知道。但不能在那种情况下,那是对你不负责。”
是的。他说的是对的。可正是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她反而觉得更加委屈,仿佛她羞耻的情绪都那么无足轻重,只剩下无理取闹的尴尬。于是她深吸一口气之后……哭得更凶了。
本乡束手无策:“别哭。”
干巴巴的安慰毫无作用,可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哄她:“只要不哭了,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天羽又抽噎两声,最后给出一个解决方法:“你现在回去,打电话喘给我听。”
25
很离谱的解决方法。
但本乡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电话接通之后他半天没说话,于是那头颐指气使:“为什么还不开始?”
“……要一点时间。”
这句话说得还是保守了,毕竟如果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有感觉,确实算得上是饥渴的禽兽。
她认真地问:“你现在不舒服吗?”刚止了哭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又绵又软,伴随着她时不时吸一下鼻子,更显得迷茫无助:“那什么时候可以呀?”
……操。他脑子里的欲望甚至还没有形成画面,身体已经给出了直白的答案。
是的,只是喜欢的人两句问话就能起立,他确实是饥渴的禽兽。
然而事到如今……本乡破罐子破摔地闭眼开始。明明是羞耻得不行的情况,意识到她在听的时候却显得无比兴奋,快意也更加剧烈,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那边迟疑地叫他:“本乡?”
她的声音更是添了一把柴,烈烈地从耳朵一直烧到大脑,侵略如火。本乡喘息着,终于还是叫了她的名字:“玖兰。”
“嗯,我在。”
得到回应后欲望如同潮水终于找到高坝的缺口,一股脑倾泻而下,本乡絮絮地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在她的回应下不断加快动作——
“咔”,电话被挂断了。
他卡在那里,一瞬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屏幕很快又显示天羽发来信息:别打过来。
他无力倒到床上。
耳尖仍带着暧昧的绯红,欲望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完全从脑中褪去。哪怕做过心理预设还是被这样的现实哽得说不出话。
26
本乡再次来到天羽的房间——这次是拿了钥匙从侧门上楼的,他按下门把手之后又马上松开。被拒绝的感觉还鲜明地留在那里,让他无法再坦然地不请自入,只好敲门:“可以进来吗?”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她让出位置让他进去,却仍旧板着脸……张开手臂:“抱抱我。”
本乡从善如流。
直到另一具温热躯体汹涌的心跳传递到他的胸膛,他才真正从阴冷恍惚的情绪中出来,忍不住收紧手臂,像是要将人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你完成得很好,但是我还是生气。”
“抱歉。”
天羽的下巴埋在他的颈窝,沉默半晌:“你刚刚想的是什么姿势?”
“……别问。”
“看来不是传统姿势。”
“……”
本乡别开脸。
27
最终天羽还是在本乡锲而不舍且单调的拍背动作下被哄睡着了。
本乡回家后第二天去吃午饭时天羽才起床,故意为难了他两次出气,之后便算事情过去了。
饭后天羽妈妈让天羽去商场买点东西,本乡也跟着一起。两人到商场走进超市后,面对琳琅满目的货架,本乡突然出声:“那个游戏,要再玩一次吗?”
“可以啊,”天羽不介意赢他第三次,“你想到什么有攻击性的问题了吗?”
本乡板着脸:“不需要。”
这个回答倒是让人惊讶,不过也仅仅只是惊讶,天羽问:“谁先开始?”
“我。”
“好。”天羽看着他等待他将会问出的内容,眼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她甚至有一瞬多余的担心认为他真的找到了什么攻击性强到自身难以启齿的问题。
但也无需太过担心,毕竟对于闷骚的人来说,什么都很难说出口……
“我爱你。”
天羽眨了一下眼睛:“……什么?”
28
本乡正宗板着脸,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开心,他只是平静地陈述:
“不需要提问。
“我认输。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