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洲的黎明来得很晚。
豆绿高原的雪顶最先被晨光染成淡金色,那光一寸一寸地往下漫,漫过燃犀山脉的褶皱,漫过晚枫丘陵的枯草,漫进凹坑里,将祭坛上的积雪照得透亮。赤琉璃的军士们已经在凹坑外围列队完毕,铠甲上的霜花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冽的光。
藏权云站在队伍最前方,碧玉般的眼瞳扫过每一张面孔。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以为,今天是一场祭奠——祭奠肇武先皇,祈福妖界,然后返回青丘。
琉歌站在铭功碑前,银发被晨风卷起,在身后飘荡。她穿着祭祀用的墨紫色礼服,十二冕旒垂在额前,玉珠轻撞,发出细碎的、清越的声响。颂颂侍立在她身侧,手里捧着祭文,垂耳兔的耳朵微微抖动,棕黄色的眼瞳里映着晨光,看不出任何异样。
惊轶站在稍远的地方,赤狐的桃花眼半阖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向清如蹲在四象墓碑后面,手里还攥着半张没拓完的阵纹纸,被颂颂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弥随音站在祭坛边缘,凤凰火在指尖明灭,白金色的眼瞳安静地注视着琉歌的背影。他没有站在她身边——今天是妖界自己的事,他一个仙族不好靠得太近。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
颂颂展开祭文,清了清嗓子。垂耳兔的声音在凹坑里回荡,念的是肇武先皇的功绩,念的是定宸妖皇的祈愿,念的是妖界万世昌隆。军士们垂首肃立,气氛庄重而沉静。
琉歌接过祭文,在铭功碑前站定。
“肇武先皇。”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轩辕琉歌今日来迟了。你的遗愿,我替你接着走。”
“但走之前,有几笔账要先算清楚。”
台下,藏权云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指尖在身侧比了个手势。赤琉璃内的部分军士们悄无声息地将手按上了剑柄。
“经苍耳子查实,妖界九洲共有十二处聚灵阵,实为仙族妖骨灵囊所伪装。”琉歌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严,“这些妖骨灵囊,以龙族妖骨、妖丹为材,由仙族暗中搭建,用于储存仙气,为仙族大规模入侵妖界做准备。”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边的同袍一把按住。
“搭建聚灵阵者就地斩首,知情从犯羁押候审,所有妖骨灵囊,今日之内我将全部摧毁。”
琉歌转过身,银发从肩头滑落,晨光将她墨紫色的眼瞳照得几乎透明。
“谁有异议?”
凹坑里一片死寂。
藏权云环视一圈,单膝跪地:“赤琉璃领命。”
惊轶跟着跪下:“政庭领命。”
颂颂合上祭文,后退一步,垂首:“鸾台领命。”
向清如从墓碑后面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琉歌收回目光,掌心向上,坤元堪舆镜从她手背浮出,化为无数红线,向四面八方暴射而出。那些红线穿透冻土,穿透雪墙,穿透岩层,沿着蛛网的脉络向妖界全境蔓延。她的神识紧随其后,以妖皇神座为核,将九洲四海的每一处传送阵节点都纳入感知。
“令群山。”琉歌的声音在素梅那头响起。
“臣在。”
“动手。”
青丘,令群山站在第一处妖骨灵囊前,银发被晨风吹起,雪豹的耳朵微微抖动。她低头看着阵心那根刻满仙纹的龙骨,手按上腰间的长剑。
“采薇卫,动手。”
剑光闪过,龙骨应声而裂。淡青色的仙气轰然炸开,又被赤琉璃的散灵阵死死压住。阵旁的几个妖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地上。
“带走。”令群山的声音很冷,“全部押入青丘狱。”
她没有停留,转身走向下一处。
与此同时,武不为在第七洲凝血珀的废墟上拔出了巨斧。斧刃落下,传送阵节点的地基寸寸碎裂,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妖骨。她一脚踢开碎骨,从里面拣出一枚还带着余温的妖丹,在指尖转了转,丢给身后的赤琉璃军士。
“收好,这是证据。”
嗣音在第九洲青丘城郊外,亲手将第三处妖骨灵囊的主阵者按在传送阵上。青雀的眼瞳里倒映着那人惊恐的脸。
“谁指使你的?”她问。
那人只是发抖,说不出话。
嗣音没有再问,手起刀落。
第五洲祭坛,琉歌的神识还在向外蔓延。红线一根接一根地绷紧,又一根接一根地收回,每一次收回都带回来一片模糊的、破碎的信息——妖骨的位置、仙纹的走向、仙气的浓度。她的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锁骨下方的黑纹被衣领遮住了,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却不是任何衣料能掩住的。
弥随音站在祭坛边缘,看着她的背影。
白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琉歌微微发颤的指尖。
忽然,识海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水波一样的震颤。
“凤凰。”梅若君的声音从那里漫上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你看到了吗?她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