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随音的指尖微微收紧。

“你以为她在做什么？她在用神识覆盖整个妖界，同时定位十二处妖骨灵囊。这是全盛时期的问情都不敢轻易尝试的事。她一个半神，强行燃烧自己来补足力量的缺口——”梅若君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猜，她能撑多久？”

弥随音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我。”梅若君继续说，“你一直觉得我在挑拨离间。但你看看她——看看她的手，看看她的脸，看看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她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还在撑。”

弥随音看着琉歌。她的银发在晨风里飘荡，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但他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还记得云出岫吗？”梅若君忽然换了话题。

弥随音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有预知梦。梦里，尸横遍野的妖界，只有几个人的死相是清晰的。”梅若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琉歌是其中之一。”

弥随音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凭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凭她心口的黑纹。”梅若君打断他，“凭冥界那团被凤凰火超度的怨气——那团怨气，是你超度的吧？你当时应该没想那么多，只是顺手。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团怨气是从哪来的？”

弥随音没有说话。

“它来自前世。”梅若君说，“来自你们成功回溯时间之前的那一世。琉歌推动时间逆流，把整个妖界拉回了百年前，代价就是——她自己。她的黑纹，不是诅咒，不是魔气，是她自己的权柄在反噬她。”

他顿了顿。

“你比我清楚，权柄反噬神族，是什么下场。”

弥随音闭上了眼。

他知道。

权柄反噬神族，轻则力量衰退，重则——神陨。

“我不确定她还能撑多久。”梅若君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认真的、近乎恳切的意味，“但我知道，如果再不想办法，她会死。”

弥随音睁开眼，白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琉歌银白的身影。

“你来仙界。”梅若君说，“我把怨气的真相、黑纹的解药、所有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我不敢保证能救她——但如果你不来，她必死无疑。”

弥随音沉默了很久。

祭坛上，琉歌收回了最后一批红线。坤元堪舆镜落回她掌心，光芒黯淡了许多。她垂下手，将那面镜子收入袖中，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台下的军士们什么都没看出来。

但弥随音看出来了。

她的手腕在抖。

“凤凰。”梅若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叹息，“你还在犹豫什么？你在她身边待了这么久，你真的相信——她能靠自己撑过去吗？”

弥随音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枚妖皇神纹。

那是琉歌赐予他的印记。温热的，鲜活的，像她的心跳。

“我考虑一下。”他说。

梅若君没有再说话。

识海深处的震颤平息了，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散尽，归于沉寂。

弥随音抬起头，望向祭坛中央。

琉歌已经转过身，面朝台下整装待发的赤琉璃军士。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冻土里。

“今日之后，妖界再无仙族内鬼。”

台下，军士们齐声应是。

藏权云站在队伍最前方，碧玉般的眼瞳里映着妖皇银白的身影。惊轶站在她身侧，赤狐的桃花眼半阖着，看不出在想什么。颂颂捧着空了的祭文，垂耳兔的耳朵微微抖动，棕黄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晨光。

弥随音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琉歌，看着她银白的发、墨紫的眼、唇边那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琉歌，我不会让你死。”

凤凰一个人站在祭坛边缘，晨风从他身侧穿过，裹着雪屑和尘埃，打着旋，消失在凹坑上方那片越来越亮的、澄澈的、无边无际的天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