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随音的声音在识海里落下时，祭坛上的风忽然轻了几分。

凤凰心头一颤，倏然抬眼去看琉歌，却见琉歌似乎毫无察觉，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弥随音。

妖皇神情冷肃，站在肇武铭功碑前，银发垂落肩头，十二冕旒静静垂着，连玉珠都不再轻响。

万军在前，此时一步都不能乱。

似有血腥气顺着广袤的鲛人梦寒流而来，无声无息地扑入凹坑祭坛，赤琉璃的队列里，细微的骚动已经悄然蔓延。

藏权云注视着妖皇，没有回头理会那些骚动，右手按在腰侧佩剑上，指尖在剑柄顶端极轻极快地叩了三下——那是赤琉璃内部的密令——封锁阵形，原地待命，无令不准移动半步。

信号无声传开，有人不动声色地调整站位，有人悄悄绷紧全身肌肉，有人则悄无声息地随着藏权云总督一起按住腰间剑柄，整支大军看似肃穆如常，暗处已然荡开层层不同的涟漪。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赤菱卫第三军领军之一，曲角羚羊族的临崖眼神微动，冲身后同族的副手使了个眼色。

临崖的副手意会，借着调整站姿的空隙找到了一紧邻队列的碎石小道，随即悄悄往队列边缘退去，意图已经十分明显。

临崖目光落在坑边那条尚未封死的碎石陡坡小道上，立刻轻轻挥手，顺势小范围的调整了一下阵型，为副手的潜逃做掩护。

藏权云闻声看向临崖，临崖笑着解释道：“他们刚刚被尊上吓了一下，队伍有些乱了。”

苍狼闻言倒是温和一笑，一场异动似乎就此结束，只是……临崖极不舒服的打了个寒颤，只是这新任赤琉璃总督的笑意不达眼底，碧玉般的眼瞳不像在看战友，倒像是在看被自己死死的咬住猎物的狼犬。

对啊，她本就是体型巨大的苍狼族。

临崖想着想着又是一阵恶寒，心底免不了厌恶的腹诽：“啧，真不想和这些兽族一样兽性深重的肉食性妖族合作……妖皇的命令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查到哪一步了？”

高台上，妖皇墨紫色的眼瞳早已将他那点慌张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就在临崖副手迅速转身准备扑进碎石小道的瞬间，一柄黑色短刃悄无声息抵住了他的后颈！

“尊上话还未说完，” 手握短刃，被妖皇派过来专门看守第三军的猎豹族军士声音讥讽，“现在离开，不合规矩吧？”

临崖的脸色瞬间发白。

藏权云冲他缓缓弯了弯眼睛，抬手拍掉落于肩上的碎雪，目光平静扫过全军，语气沉稳有力：“赤琉璃听令，妖皇正在排查九洲四海内通敌叛族者，赤琉璃全员固守原位，无令不得擅自行动！敢私自离队、暗中传信者 —— 以通敌嫌疑论处，立刻扣押候审！”

风卷着雪刮过，整个祭坛内外气氛一肃，这下子再无人敢轻举妄动。

见藏权云有处理好一切的能力，琉歌放下心来，继续维持这次正巧此时腕间素梅微微一亮，令群山的声音传出：“尊上，九洲十二处妖骨灵囊全部清除，主犯、从犯均已控制，青丘狱足以收押。”

琉歌微微颔首：“知道了，令群山，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我要在青丘狱看到所有该受审的家伙。”

她收起素梅，转身面向下方大军，语气平静淡然：

“赤琉璃之中，有人与仙界暗通消息，借妖骨灵囊危害妖界。朕给你们一次机会，一炷香之内，主动出面认罪，可从轻处置。若要朕亲自点名 —— 罪责加重，绝不姑息。”

风掠过雪地，四周一片安静。有人绷紧身体，有人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人站出来。

一炷香燃尽。

琉歌淡淡抬眼，从袖中取出一卷记录名册，缓缓展开。上面是她借着蛛网神识，一一查清的内应名单，深浅墨迹，清清楚楚。

“赤菱卫第三领军副手，羚崖。”

羚崖腿一软，当场跪倒，浑身发颤，一句话也辩驳不出。左右军士上前，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他带离队列。

“是谁指使你暗通仙界？” 琉歌语气平淡。

羚崖牙关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是…… 至公道人的门下……”

琉歌微微点头，不再多问，示意带下候审。

她继续念着名字，一个接一个。有人沉默，有人惶急辩解，可队列之中军纪森严，无人能掀起半分波澜。凡是有嫌疑者，一律先行带离，集中审查，不冤枉，也不放过。

念到末尾，一名带着旧伤的赤琉璃老兵猛地抬起头，左耳残缺，面上刻着战乱留下的疤痕，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麻木的疲惫。

“尊上，我从未想过背叛妖界。” 他声音沙哑，“我从来没觉得，我和鲛人、龙族、翼族是同族。”

琉歌停下名册，静静看着他。

“鲛人守着深海，龙族自以为高贵，狮族为领地敢与青丘开战…… 我们这些小族，守了一辈子，又有谁真的把我们当同胞？” 老兵喘了口气，“我只是想，给自己、给家人求一条安稳活路，我有错吗？”

殿内一片安静。

琉歌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斥责，也没有动怒。

“你以为仙族会给你活路？” 她语气清淡，“在他们眼里，妖族不分族群，一律是可利用、可舍弃的棋子。今天你能为活路出卖别族，明天仙族就会为了利益，舍弃你全族。”

老兵嘴唇一颤，再也说不出话。

“带下候审，依律处置。” 琉歌合上名册。

她转身望向铭功碑，晨光已经铺满祭坛，将雪地照得明亮。

“藏权云。”

“臣在。”